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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坐在位置上，耳边全是密集的轰鸣与撞击声，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每一次随着巨浪被抛向半空再重重砸下，带来的都是强烈的失重感和眩晕感。
随着雨越下越大，暴风雨疯狂地砸在玻璃上，雨刮器哪怕摇出了残影也根本刮不过来。
再加上冬天海上特有的大雾，窗外变成了一片混沌，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礁石。
这时候的船长显然已经顾及不过来后面的乘客了，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雷达和GPS导航上，眼睛盯死仪表盘，指关节捏得发白，小心翼翼地在风浪里修正航向。
通常这种局部气旋的覆盖范围可能只有十几海里，只要快艇能熬过最核心的暴雨区，穿过去，大家就不会有事。
这种命悬一线的场景，让经历过泥石流的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山顶上同样连绵不绝的暴雨。
只不过，那时候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但在海上，所有人的命都只能依靠船长还有运气。
想到这，大家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不约而同地提了一口气。
突然，一道闪电悍然划破天空，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快艇就被一记极其凶悍的巨浪狠狠击中，整个船身随之剧烈地侧翻过去！
由于快艇是全封闭的商务舱，大家都老老实实系着安全带，按理说哪怕船身侧翻得再厉害，人也会被固定在座椅上。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发生了。
小林因为先前晕船晕得厉害，中途为了调整坐姿把安全带稍微改长、扣得有些松。这记突如其来的巨浪砸下来时，快艇侧翻的角度大，小林整个人由于强烈的惯性，竟直接从安全带里斜着滑脱了出来！
“小林！”
事发太突然，大家见到这一幕脑子里都懵了，一时间谁也没反应过来。
唯独沈望舒反应最快，他动作迅速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身扑出的瞬间，左手把住旁边的固定栏杆，右手拼尽全力，一把拉住了正失控地往后舱门砸去的小林。
一块不知从哪儿卷来的海上漂浮物，借着浪头的冲力，狠狠砸在了快艇尾部的安全舱门上。伴随着“咔嚓”一声令人心惊的声音，舱门锁扣硬生生被砸变形，舱门受压，在狂风暴雨中猛地松开了一条大缝。
紧接着，快艇迎来了第二波余浪的颠簸，船尾猛烈一颠。
生死关头，沈望舒右手用力把小林往舱内安全的死角一推。可因为反作用力，加上湿滑的地面，他自己却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扇已经松动的后舱门上。
“嘭！”
“沈望舒——！！”
几道变了调的惊叫声袭来，姜霖眼眶欲裂，快速解开了自己的安全扣。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前排的船长根本不敢回头，只能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着提示大家坐下。
然而，预想中彻底坠海的画面并没有立刻发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沈望舒凭借着极强的反应力，在身体悬空的瞬间抓住了变形的门框。
舱内众人刚要松一口气，沈望舒的视线从船舱里几张写满惊恐与紧张的面孔上划过，接着快速瞥了一眼外面的海象。
远处的黑云明显有了松动的迹象，这意味着快艇马上就要脱离最危险的风暴区域了，就还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望舒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抓着舱门的手。
在身体彻底失重坠落的那一瞬，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地掠过无数画面。
沈望舒想到的是什么呢，是父亲当年平静地躺在母亲的坟头，执意随她而去的决绝；他也想到了和小林对话时产生的疑问，他待在谁的身边，有安全感？
等他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冰冷刺骨的海水已经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从翻滚的浪花里浮出，咸涩的海水呛入气管。
借着起伏的波涛，他最后望向快艇，眼前浮现的是船上那几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姜霖，周北，岑寂...他们此时全都解开了安全带，不顾危险地把着舱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万分紧张的神情。
一瞬间，沈望舒突然觉得自己挺有病的。
明明前不久才跟姜霖说过要好好爱护自己，可事到临头，他却出于一种试探的心理，放任自己掉了下来，害得这么多人为他担惊受怕。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解决，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却也从来没给过别人帮助他的机会。
他其实只是想看一看，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谁会为了他付出多少东西。
就像姜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沈望舒就是在感情方面不够聪明，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但是，既然人都已经下来了，他突然想任性这么一回。
沈望舒任由身体随着海面的起伏漂在原地。快艇此时为了保持动力迎浪，虽然航速已经慢了很多，但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依然带着船身立马开出去了百来米远。
如果再不赶得及救人，沈望舒可能真的会死。
周北扒着椅背大声呐喊：“还不停船！下去救人啊！人掉下去了！会死的！！”
船舱内的所有人都在焦急地呐喊，前排的船长额头上全是暴汗，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绝对不是调头救人的好时机。在这种巨浪里贸然横向调头，整条船都会被拍翻，起码得等暴风雨停了。
雷达显示马上就要穿过这片暴雨地区了，只要等风浪一小，全速倒回去救人，只要人在水里待的时间不长、不严重失温就一定会没事。
第127章 改变心意
身为船长，他必须为现在船上剩下的这么多人命负责。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混乱功夫里，姜霖的脑海里却一遍遍浮现出沈望舒最后松手的画面。
不对……以沈望舒的身手和反应能力，他不可能抓不住。
他是自己松手的。
姜霖盯着风雨中沈望舒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彻底红了。
此时内心却无比的平静，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来陪你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姜霖非但没有退回座位，反而顶着狂风暴雨，快速从那扇大开的后舱门，跳了下去。
整个船舱瞬间陷入了更恐怖的死寂，随之而来的是掀翻头顶的尖叫：“姜霖——！！”
外面的海水冰冷刺骨，姜霖对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从浪花里冒出头后，便拼了命地逆着浪、朝着沈望舒的方向游去。
他其实不相信沈望舒真的想死，但哪怕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他想陪沈望舒一起。
还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沈望舒会因为他这一跳，彻底改变对他的冷淡态度。
他要拿自己的命赌一把。
赌赢了，他们之间就会有新的开始。要是赌输了……那可太好了，他会和沈望舒永远、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周北的脚已经迈了出去，整个人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地颤抖。他双手握成拳，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就是想像姜霖一样，直接从这扇舱门跳下去救人。
但是……真的可能会死。
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家里有疼他爱他的父母，还有过几天就要办七十大寿、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
他不能、也不该这么自私，他没办法和姜霖一样往下跳。
周北就这么僵在原地，海风把他的眼眶吹得通红。脑子里那些乱成麻的想法，连他自己也理不清，但他终究是止住了步子，没有跳下来。
没事的，马上大雾就会散了...
此时，在跌宕起伏的海浪中，沈望舒看着那艘已经开远了的快艇。两百多米的距离，风雨交加，视线早就模糊成了一片，他已经分不清船尾站着的那些人影谁是谁了。
但这个结果，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他有亲人，他很幸福，他不可能会为了自己舍弃性命。
因为他的生命里不只有爱情，还有友情、亲情、事业，拥有太多的人，是很难抛弃一切的。他不应该奢求周北会为了他跳下来，去冒这种舍弃性命的风险。
虽然，沈望舒自己心里清楚，周北哪怕真的跳下来也绝对不会有事，他完全有能力带着人活下去。
沈望舒的心里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浮出了一些难过和愧疚。这一次，确实是他做的不好，平白让大家担惊受怕。
可他可能想要的爱情，似乎在他父亲平静地死在母亲坟前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想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但他渴望能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像父亲对母亲那样，毫无保留地对待他。
他很自私，但他以前一直不敢确认，直到这一刻。
他缺的到底是什么？无非是想要有一个人，可以为了他抛弃一切，只为他而来。
因为他已经很多次为别人而存在，所以他自私地希望，这个世界上也可以有一个人，是单单为了他而存在的。
沈望舒缓缓将视线从远处那艘快艇上挪开，看着正拼命朝自己游来的那个身影。
因为游得太急、太用力，姜霖此刻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面目狰狞，一点都不好看。
沈望舒却笑了，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他笑得很开心。
惊讶吗？其实也还好。是在意料之中吗？多少有那么一点吧。
沈望舒想，他明白自己要什么了。
他现在还不确定姜霖究竟是不是那个正确的人，但他已经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周北之间缺的到底是什么了。他与周北的幸福，格格不入。
他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把他放在心上，排第一，是唯一。
不要像他的母亲一样，选择了全城的百姓，抛下了他和父亲。
不要像他的父亲一样，选择了母亲，抛下了他。
沈望舒想，他真的很自私，但他也很孤独。
所以，就让他由着性子，自私这么一回吧。
他决定，给姜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就这样吧。周北，对不起。
沈望舒就这么漂浮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姜霖。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直到那抹身影终于破开风浪，艰难地游到了他的身边。
“沈望舒，你是想死吗？”
姜霖在他面前停下，冰冷的海水浸湿了额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冻得他浑身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望舒回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抹看不透的幽深，“我说是呢？”
姜霖没有片刻迟疑，只是盯着他，“那我陪你一起。”
这是他们相遇开始，就是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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