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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甚至盖过了死亡本身。
他会从游邈的世界里无声地消失,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连一个需要被忘记的人都算不上,毕竟忘记的前提是记得。
泥浆漫过腰侧,背后的吸力越来越大。
沈思渡费力地把手从淤泥里抽出来,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沾了泥,他用指腹擦了擦,指纹锁解不开,又擦了一遍。
通讯录,游邈,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一直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嘟,嘟,嘟,然后是语音信箱,那个冰冷而千篇一律的电子女声。
沈思渡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泥浆从耳廓的缝隙里渗出来,冰凉地淌过脸颊。
他听着忙音,听了很久,直到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泥腥味。
“游邈。”
忙音。
“我不想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从胃里、从胸腔里、从那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
“我想活着,”泥浆在他身体两侧轻轻晃了一下,像呼吸,“想爱你,想赚钱……给你买很大很大的房子。”
忙音没有停。
“虽然我能给你的,”声音断了一下,沈思渡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泥点,“都是你已经不想要的。”
只有忙音,接着是断线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的自动挂断提示音响了。
沈思渡躺在泥沼里,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泥浆已经浸湿了他半截后脑勺的头发,黏在头皮上。
头顶依旧是那片均匀的灰。
他终于动了。
手掌压进烂泥,胳膊颤抖着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泥浆总算不情愿地松了口,发出沉闷的吸吮声。
但沈思渡还是站了起来,浑身都是泥,从后背到腰侧到裤腿,整个人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鞋里也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穿过豁口的围挡,路过生锈的垃圾站,经过老太太空荡荡的门口。
最后,推开那扇虚掩的铁栅门。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
沈思渡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姑姑背对着他,正把一颗白菜竖着劈开。菜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姑姑,” 他的声音很哑,“我明天回去了。”
姑姑没回头:“车票买了吗?”
“还没。”
“我等会儿帮你问问镇上那个票点……”姑姑说着话,随手把劈开的白菜放在砧板上,刀背拍了拍,开始切丝。
菜刀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均匀。
“对了,”她头也没抬,“思渡,你现在还没有谈朋友啊?你哥前两天还问我呢,说有个战友的妹妹,条件挺好的,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不差。要不让他帮你介绍介绍?”
菜刀顿了一下,姑姑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又找补了一句:“也不是催你啊,就是问问。你要是有喜欢的也行,带回家让姑姑看看。”
“不用。”
“不用介绍?还是不用谈?”
“都不用。”
姑姑叹了口气,菜也不切了,把刀放下了。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她才看见沈思渡的样子。
沈思渡浑身是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后背整片都是灰褐色的泥浆,裤脚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姑姑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弄成这样?!”
“摔了一跤。”
“摔了……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一圈。”
姑姑皱着眉,拿手里的抹布要来帮他擦,沈思渡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碰:“我自己洗就好。”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沈思渡的脸,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放下来了。
“你先去洗。”她的声音变了,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卷过一遍,才送出来的。
沈思渡去院子里接了水管冲。水很冰,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激灵。泥浆被水一点一点地冲出来,顺着排水沟流走了。
他换了干净衣服回到厨房的时候,姑姑把菜切完了,正在灶上炒。油锅嗞啦响着,白菜丝在锅里翻来翻去。
姑姑背对着他:“思渡。”
“嗯?”
“你是不是还没治好?”
油锅又嗞啦了一声,沈思渡靠着厨房的门框,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姑姑的语速比往常都要快。她的锅铲在锅里搅动的幅度大了起来,铁碰铁发出刮人的声响,“你是不是还没治好?你说句话。”
“治不好了。”沈思渡平静地回答。
锅铲停了。
姑姑僵在灶台前面,背影依旧佝偻,看起来比她实际的身体更小。
“什么叫治不好了?”她转过身。
那些怯生生的试探从她脸上彻底剥落了,沈思渡第一次直面她的愤怒。
“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治不好了?”
“就是字面意思。”
“你……”姑姑的声音开始发抖,锅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啪地甩在了灶台上,“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管教不好你,死了都没颜面见他!”
她的眼眶红透了。里面不见半分水汽,全是极度震惊之下生生顶上来的血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起来。
沈思渡看着她。
厨房很小,灶上的火还开着,白菜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油烟混着水蒸气升上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治不好了,”沈思渡说,声音很平,很慢,一字一顿的,“我就是喜欢男人。”
回应他的是一个狠狠扇过来的耳光。
姑姑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凭着被逼到极点的本能,靠那一巴掌倾注了所有的愤怒。
力道极大,沈思渡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厨房里有短暂的死寂,只有热油还在不知死活地炸响。
他慢慢把脸转了回来。唇角泛起一点血腥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您不用担心没颜面见我爸。”沈思渡直视着姑姑的眼睛。不同于十七岁,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说对不起。
“等到我死了,”他说,“会直接去告诉他。”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白菜已经焦了,浓烈的焦糊味从锅底窜上来,堵住了这间逼仄厨房的每一寸空气。
姑姑张着嘴,眼神发直。她想喊,想骂,想问沈思渡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但千言万语挤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了一阵无声的颤栗。
最后她转过身,关了火,手在灶台上撑了一下,撑住了。
沈思渡转身走出了厨房。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油烟机遮盖住的抽泣,细若游丝,仿佛力气耗尽后,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悲鸣。
沈思渡没有回头。
第43章 C43
C43
沈思渡回到杭州的那天,这座城市正在下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雨刮器甩到最大也只是徒劳地来回推搡着那层水幕。
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打碎了,红的黄的白的,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仿佛这座城市正在从骨架开始融化。
LISA发来一条消息:「印尼那边的流程开了,截止日定在月底,确认函已抄送。」
沈思渡回了一句「收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之后的日子开始加速。
周中他在公司见了印尼团队的负责人周晟。
周晟三十出头,广东人,说话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团队架构到本地化策略到当地的数据基建,沈思渡问一句他答三句,末了拍了拍沈思渡的肩膀:“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们这边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把东西拆干净的人。”
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吕业文趁着去茶水间的空档,冷不丁把沈思渡截住了,帮他算了一卦:“离卦,火附丽于物,出去好,借别人的光亮一亮。不过换言之,离卦讲究的是相互附丽,说不定别人也借借你的光。”
沈思渡听不懂,只是很警惕:“多少钱?”
“算上上次没给的,一共一千二。”
沈思渡敲屏幕的手指只僵了一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按下取杯键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部门为沈思渡办了一场小型欢送会,不算正式的告别,还有近一个月的交接期,但大家需要一个吃蛋糕喝奶茶的由头。
颜潇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地写着「沈老师一路顺风。 」
“沈老师,印尼热不热啊?”
“好像有点。”
“有多热?”
“大概三十五六度,一年四季。”
“那你要带防晒霜,”颜潇说得极认真,“还有驱蚊水。那边蚊子肯定很大。”
沈思渡笑了:“好。”
所有人都在笑,蛋糕和奶茶都足够香甜,空调开得很足。有人拿手机拍了合照发到群里,配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沈思渡站在人群里,端着纸杯。
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他用拇指慢慢地抹掉了一颗,又凝了一颗,又抹。
他对每一个道贺的人说谢谢。笑容清浅,语气温和,一切都恰到好处。
有时候,沈思渡觉得和游邈在宝石山上分开后的自己像生了一场大病,耗尽元气和心力,仅仅是靠着不要死吊着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升迁迎接美好新生活,他也似乎呈现出越来越美好的状态。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他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内核,已经快要死掉了。
下班以后沈思渡不怎么直接回家了。他像鸵鸟一样,晚上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梦里日月长,以为睡着了就好了,实际上睡不好,现实在梦境里不停穿梭上映。
不加班的时候,他也会在公司多待一会儿,等到整层楼只剩几盏灯,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他才关电脑,洗杯子,把椅子推回去。
打车回去的路上他有时候会看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医院的名字,然后一条一条地翻。
医院的公众号上周更新了一篇科普推文,讲猫传腹的治疗方案,配图是几只住院的猫,铁笼子里铺着蓝色垫单,他把每张图都放大看了。
有一次他搜到了动物医院的短视频账号,翻了很久,在一条拍手术室日常的视频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着蓝色手术服,正低头处理什么。
镜头一晃就过去了,根本看不清脸。
沈思渡把那一秒来回看了五六遍。
第七遍他把手机锁了,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隔着眼皮一明一灭,那道光在他眼底跳动,成了这具躯壳里唯一活着的心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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