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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被白炽灯刺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视野模糊起来。
是专门为了讨债搬过来的吗?可是他翻墙还不是很熟练。
背后传来脚步,钟真努力眨眼,想把失态控制好。
谭晟拿着冰袋往外走:“只有塑料袋,袋子是干净的。你嫌不行,拿条毛巾再包着…”
他看见钟真站在桌边吸鼻子,话音一顿,被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
谭晟快步上前,掰过钟真的肩膀,就看见这人手里一沓借条。
“…不就是几张纸?”
他盯着钟真泛红的眼尾,盯了半晌,才生硬地移开目光:“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着把冰袋往这人脸颊上一敷。
又不是他欠的。
钟真被冰得哆嗦了一下,想哭但是忍住了。他不想在别人面前示弱。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一手握住冰袋挡住微肿的眼皮,一手在一堆借条中艰难挑拣。
谭晟看他手指在发抖,想也知道这少爷从小没见过这种场面,估计吓坏了。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直接把那叠纸抽走。
钟真手下空了,愣了一下。
他紧张地收紧手指,以为这人要翻脸,没想到跟前人伸脚拉出张椅子,抬起下巴示意了下。
“坐,”谭晟说,“我来数。”
钟真没动,谭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手擦了下,又找了件外套给他垫上:“干净的,坐吧。”
钟真有点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意思了,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慢吞吞地说:“…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碰见这么文明的追债。
钟真看起来瘦,肉倒是长在该长的地方了,坐下的时候大腿并在一起,显得丰腴不少,动作又矜持缓慢,活生生的少爷做派。
谭晟挑剔地看了几眼,回过神开始翻借条。
他借条翻得很快,看见一张就抽出来,摞在旁边,钟真坐在旁边支着脸颊,晕乎乎地看着这人的手。
他注意到这人指腹有很厚的茧子,长长的手指上还有好几道疤。
好像虽然是放贷的,赚钱也不容易,钟真慢吞吞地想,等自己赚了钱可以第一个还给他…
“他欠你多少钱?”钟真问完,又吸了下鼻子,说出来的话却很硬气:“我就还爸爸妈妈做手术的钱,多的钱我是不会还的。”
谭晟一抬眼,钟真就肉眼可见地抖了下。
跟前被欺负的小孩儿趴在桌子上,比刚进门时松懈了一点。
“嘴巴还挺硬,”谭晟轻描淡写地又抽出了一张借条,“钟念安借的高利贷不少,你对那些人都敢这么说话?”
“…偶尔敢。”
谭晟抬眼扫他一眼:“跑的时候?”
钟真怂怂地闭嘴了。
谭晟数借条的动作利索,没一会儿,桌面就分出了三叠。钟真探脑袋过来看了眼,睁大眼睛。
都是五百八百的。
也没有很多嘛!
他莫名松了口气,随后就眼尖地看见一张大额借款落在旁边那堆,上头整整向谭晟借了五万块。
哪怕不算利息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钟真眼睛又要红了。
钟念安怎么这么能花?
他呆呆地看着谭晟把那张借条抽走放在一旁,依旧呆呆地问:“那张,也是吗?”
谭晟扫了眼:“不是。”
“这些是他花在自己身上的,”谭晟挑起唇角:“之前不知道他不是钟家的小孩儿,我会去和他讨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戾气十足,衬着有点凶悍的眉眼,看起来像是暴力狂。
钟真缩了下脖子,不敢追问。
他担心多问两句,谭晟不仅连着自己一起揍,还要自己连这个一起还钱了。
钟真趴在桌上不说话,手臂挤得脸颊也肉肉的,等了一会儿,谭晟总算是挑挑拣拣把借条翻完,看了过来
钟真莫名有点尴尬地直起身。
谭晟在他脸颊上压红的痕迹上停了两秒,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抽出最后一张借条:“就这些了。”
钟真凑过来数数,这些借条零散加起来有万把块,不多。
看着人的发顶,谭晟不自觉松了口气,心想这苦差事他下次是不做了,数个借条弄得比出去干活还累。
“两万块…”钟真算完总数,沉默着不说话了。
他现在没有这么多钱,害怕说出来,这人会对自己说难听话。
他最近听了好多难听话,坐在这里,难得让他有了点不想听的念头。
钟真安静等着谭晟发难,然后谭晟开口了:“先还我的。”
反正都还不起。
钟真像个打蔫了的茄子,蔫蔫地点了一下脑袋。从这个视角,谭晟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发顶,还有恹恹垂下的眼睫。
谭晟继续说:“外头那些人,我会先帮你拦着。”
钟真猛地愣住。
他有点不相信,但是这人说不定是专门为了追债来的,能搬到隔壁,就说明是为了早点拿到钱。
可是就两万块钱,这也太拼了吧。
钟真讪讪地抬头。
白炽灯下,谭晟的面目冷峻又可靠,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谭晟双手抱胸往后靠着,没看他,转头不知道盯着哪里,语气也很平:“看在你愿意还钱的份上。”
钟真小小地吸了口气。
他有点半信半疑,这一个礼拜,也有开始试图把他骗去奇怪场做侍应生还钱的人。
钟真小心地打量跟前人宽厚的肩膀,还有手臂一直到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一种来自更强悍的雄性压迫。
好像再拒绝,就会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钟真有点怕被打,小声说:“我愿意还。”
“那就行,”谭晟又强调了一遍,忽然俯下身,健壮的身形带来一大片阴影,狭长眼睛盯着他:“那些高利贷先别管。听懂了?”
钟真愣愣地点了下脑袋,谭晟又朝门扬了扬下巴:“门在那,回去吧。”
钟真懵懵地按照他的指示,转身回家了。
谭晟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外套和借条被这人一起拎回家。他低头翻翻借条,把另外几份大额借条扔进抽屉。
钟念安好吃懒做,那个钟家的基因可见一斑,这个真的在那个钟家养了十多年的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德行。
至少有一点能确认了 ,那就是很爱哭。
虽然长得很漂亮又冷得唬人,其实一转身就开始背着人啪嗒啪嗒掉眼泪。
谭晟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头疼,一摸口袋,意识到自己半包烟还在刚刚被带走的外套兜里。
算了,少爷还没嫌弃呢。
第5章
钟真回家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的时候,手背还泛着青紫。
有点痛。
钟真在床上滚了滚,想到昨天的谭晟,
又一个债主,还就住在对门。
想到这人凶悍的体型,钟真就蔫巴地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又看见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昨天晚上的外套,被他顺手带回来了,等洗完澡才发现,还被他坐得皱皱巴巴。
钟真努力搜了很多法子,挂了一晚上,那些皱痕也没有消失。
肯定是因为谭晟买的衣服太差了。
钟真在心里偷偷蛐蛐隔壁,实则很老实地爬起身换掉睡衣。
烟青色的柔软缎子落在床上。镜子里钟真锁骨下面红了一大块,大腿内侧也是,看起来像是过敏要长疹子了。
钟真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没有长包才松了口气。
他浑身都这样,白得惊人,也敏感得惊人。
这一身都是在钟家养出来的,只是可惜,他是亲生儿子的时候本来就没有什么选择权,现在连最后一层血脉也没有了,就变成了彻底逼迫的联姻。
钟真头还犯着昏,有点恶心,无精打采地把外套送去洗衣房,又拎着洗衣袋挂到对门门把上。
他想到着这屋里的人,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点,松手的时候摸到了一包烟。
他轻轻闻了下自己的手指,又慢吞吞把烟抽出来,扔到垃圾桶,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奶茶店的工作没有了,得去找其他工作。
钟真戳了戳手背的乌青,轻轻地嘶了声。
好痛。
想到昨天看见的债务,还有这些债务的持有人,钟真又蔫巴了一点。
好沉重。
-
另一头,谭晟在家里收拾。
大门掩着,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谭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紧接着,门板外几个小弟挤了进来,他们把带的包子往桌上一放,嘻嘻哈哈地说话。
“晟哥,你怎么没锁门啊?”
“幸好哥几个发现了。”
空旷的房间立刻被吵闹声挤满了,谭晟放轻的动作一下子落实了。
他觉得有点吵,皱了下眉,把手上东西扔到一边:“都安静点,叽叽喳喳的干什么。”
“哥你门外头还挂着件衣服干啥?”
谭晟闻言,立刻出门,就看见自家门把上挂着个洗衣袋。
袋子里的衣服被仔仔细细打理过,连边角的折痕都没有。
对门则依旧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谭晟都能幻视对门小少爷一大早在自己衣服边吭哧吭哧打转的样子。
他一把拎起外套找了个衣架挂了起来,又摸了摸口袋。
烟没了,可能已经丢进垃圾桶。
几个小弟围着看:“怎么弄得的啊,真板正,你送哪儿洗了?”
眼看有人伸手摸,谭晟眉头一皱:“洗手了吗?不准碰。”
小弟立刻缩回手,面面相觑,有点纳闷。
他们这手也不脏啊。
谭晟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为首的徐三挠挠下巴,找了张椅子坐下:“哥,你真要在这儿住啊。”
他说着把鞋一踩,踩在凳子上的横梁上。
谭晟看他坐没坐相,皱了下眉: “脚放下来。”
“你什么时候讲究这个了,”徐三讪讪把脚收了。
谭晟没说话,把手上的东西扔到一边。
“行了,”他说,“这里差不多打扫好了,你们不用来了。”
徐三多瞅了他哥好几眼。
对面既然把人赶回来,连钟念安那些乱七八糟的欠款都不清,就知道没什么好心。
那少爷应该也不是能吃苦的,他哥这个糙老爷们还没耐性,两人估计相处不了几天。
“行吧,”他理解地点点头,“那你慢慢住,公司还有事,我得带着他们先回去了。”
听见这话,谭晟眉头一皱。
前提是他先抓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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