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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刺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抖。
是“我花了三分钟剔这根刺而旁边那个姓墨的只用了一秒夹排骨”的不甘心的抖。
“苏苏。”K先生从高领毛衣里发出两个字,然后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在鱼肉旁边。
虾线挑了,虾壳完整地剥下来了,虾肉完整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动作在说——剥虾这种事,讲究的是耐心和细致,不是谁都能做的。
裴书的碗:排骨、鱼肉、虾、又一块排骨、又一筷子青菜、又一勺蛋羹、又一块排骨。
裴书看着碗里那座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增长的小山,嘴角翘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他知道阻止没有用。
就像上次他说“哥哥们我吃不下了”,结果是墨白说“那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深南大道说“那我也帮你吃一半”,K先生虽然没说话,但把虾又剥了一只放在他碟子里,意思是“这只小的,不占肚子”。
对面的顾枭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地、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的眉头不是“吃醋”的皱,是那种——你在路边看到一辆车停得歪七扭八、占了两个车位的——烦躁的皱。
是那种“这他妈什么玩意儿”的、看不惯的、但又跟自己有关系的烦。
这人身边怎么这么多人?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苏苏这个好吃”“苏苏那个也好吃”填满的包厢里。
那一声“叮”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正在开演唱会的现场——没人注意到,但顾枭自己听到了。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烫的,他喝得面不改色。
顾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忍着”。
顾枭把茶杯放下了,但眉头没有松开。
“苏苏,这个虾仁——”
“苏苏,我跟你说这个汤——”
“苏苏,苏苏你尝尝我这个——”
裴书面前的碗终于不堪重负,一片排骨从山顶滑落,掉在桌上。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墨白看着那片排骨,像看着一个牺牲的战友。
深南大道看着那片排骨,嘴角抽了一下。
K先生把高领毛衣拉到了鼻梁上。
裴书看着那片排骨,沉默了一秒,然后“噗”地笑了一声。
“没事,这片排骨知道它为国捐躯了。”
六个人的表情同时从“愧疚”变成了“苏苏好可爱,苏苏还会开玩笑,苏苏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对面。
顾砚放下了筷子。
他的动作很轻,筷子落在筷枕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嘴角带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
看起来很懒,但你知道他随时可以扑过来咬断你的喉咙。
他的声音不大,不高,不急,不慢。
像一杯被泡到恰到好处的茶——不烫嘴,但入口之后你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有味道得多。
“几位和苏苏应该来杭州时间少吧?”
六道视线同时从裴书身上转移到顾砚身上。
顾砚没有躲,没有闪,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坐直,还是那样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嘴角带着那个笑。
他看着六个人,像看着六个来应聘的面试者——礼貌,客气,但你知道谁说了算。
“不如我们哥俩做东,吃完饭之后安排一下?”
墨白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顾砚两秒,然后把筷子放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啪”。
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硬,带着霜。
“不必了,吃完你们就走吧,苏苏身边有我们。”
“有我们”三个字咬得很重。
重到像是在说“你们是多余的”。
重到像是在说“我们六个已经够了,你们两个可以滚了”。
深南大道没有说话,但他的筷子放下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擦拭一把枪。
擦完之后把毛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砚,视线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量了顾砚一遍,又从脚到头量了一遍。
量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量完了,你不合格”的通知。
K先生把高领毛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睛——现在不冷了。
现在是“冰”的。
冷是你能忍受的温度,冰是你碰一下就会粘住、一撕就是一层皮的。
他看着顾砚,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劳费心。”
四个字。
没有“谢”,没有“请”,没有“了”。
就是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桌子上。
深白没有说话。
他的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那块排骨在他的筷子上悬了三秒。
然后他把排骨放在裴书的碟子里——不是碗里,是碟子里。
放好之后,他看了顾砚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们照顾他,还轮不到你”。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京城王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伸着。
他的嘴角带着一个笑——那个笑不是“我看戏”了,是“我下场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京城来的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居高临下的、不紧不慢的、像在逗小孩一样的语气。
“安排?你们打算安排什么?西湖游船?灵隐寺烧香?还是河坊街买定胜糕?”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这些地方,我们会带苏苏,你们认识的这么晚,大可不必麻烦了。”
“晚”字咬得很重。
重到像是在说“你们来晚了,排队也排不到”。
尘坐在最边上,风衣领子已经放下来了——因为他不需要竖起来了。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一尊佛。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不是“好”或“不好”,是四个字。
很轻,很冷,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你们请便。”
不是“你们随意”,不是“你们自便”。
是“你们请便”——那个“请”字带着一种“我让你走了,你最好真的走”的、礼貌的、但比不礼貌更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顾枭的眉头从“皱”变成了“拧”。
他的手指放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泛白——因为他在用力。
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桌子掀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到嘴唇的颜色从正常变成了发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你他妈”已经在喉咙里了,已经在舌尖上了,已经快要冲出来了——
顾砚的手动了。
很轻。
很自然。
像是不经意间。
他的手从桌子上抬起来,落在了顾枭的手背上。
没有握,没有捏,就是放着。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顾枭的那口气,在那一瞬间,咽了回去。
顾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你根本捕捉不到。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来”。
……
第185章 被拦截
然后顾砚缓缓转头,看向对面并排坐着的六个人。
他唇角扬了扬,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也不是敷衍冷笑。
只是嘴角轻轻勾起,眼尾微微弯起,周身透着一股淡然松弛的气场,像在静静等着这群人把话说完。
从容,慵懒,不慌不忙,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小孩子拌嘴的漫不经心,明明气场拿捏得死死的,让人心里憋着一股想怼上去的劲儿,却偏偏连半点下手的余地都抓不住。
他开口出声,语气温温吞吞,慢条斯理。
每一个字都像软棉花裹着细针,听着平和无害,实则绵里藏锋,让人根本无从防备。
“几位?”
他稍稍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挨个落在墨白、深南大道、K先生、深白、京城王少、尘的身上,一个不落,一个不漏。
神态从容沉稳,像老师挨个点名,又像裁判清点在场众人,气场稳稳压住场面。
“你们说了,应该不算数吧?”
又是短暂一顿。
视线从六人身上收回,慢悠悠、慢悠悠地,落到了裴书身上。
他那双素来带着浅淡笑意、沉静如死水般的眼眸,在对上裴书的瞬间,陡然变了。
没有升温变软,也没有骤然变冷。
只是陡然沉了下去,深不见底。
就像一潭静水,你目测以为只有一米深浅,贸然踏进去才惊觉足有百丈,脚下虚浮,根本探不到底。
“这事,还是要看苏苏拿主意吧。”
话音落下,全场空气瞬间凝固。
不是寻常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按下暂停键的凝滞。
宛如六柄利刃同时出鞘,寒光乍现,却又在半空骤然停住,僵持不动,暗流无声翻涌。
六个人的目光齐齐从顾砚身上移开,齐刷刷聚焦落到裴书身上。
裴书还安坐着,手里捏着筷子,筷尖正夹着一块排骨。
刚从碗里夹起来,正要往嘴边送,猝不及防间,六道沉甸甸的视线骤然全部砸了过来。
他的筷子僵在半空,定格不动。
嘴巴微微张着,还维持着要进食的姿态。
那双圆圆的、亮亮的、睫毛纤长漂亮的眼睛,挨个扫过众人。
从墨白到深南大道,再到K先生、深白、京城王少、尘,最后落回顾砚,又瞥见顾砚身后的顾枭。
整个人的神情懵在了原地。
像一只偷偷摸摸偷吃鱼的小猫咪,正吃得惬意,忽然被六尊大人物外加两位气场慑人的大佬同时锁定目光。
不是惶恐害怕,是实打实的茫然无措。
满脑子都是:你们不是在争执对峙吗?怎么突然全都盯着我了?
我全程没插话没表态,怎么战火突然就全引到我身上了?
我就只想安安静静吃块排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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