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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听的不是水声,是水声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里,有裴书哼歌的声音,有洗发水瓶盖被拧开的声音,有毛巾被抖开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穿过那扇门,落在三个人的耳朵里,像有人在他们耳边一件一件地拆着礼物。
十分钟。
也许更久。
也许更短。
没有人看表。
水声停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毛巾擦身体,浴巾被抖开,塑料瓶盖拧上又拧下,吹风机的嗡鸣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寂静的房间里翻着一本没有字的书,每翻一页,三个人的呼吸就轻一分。
门开了。
裴书走出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浴室里的水汽跟着他一起涌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纱。
他站在门口,逆着浴室的光,整个人像一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人间的人。
他们三个人看到了他。
然后,每个人的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一点,像一条鱼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放在岸上,在短暂的空白中忘记了自己应该怎么呼吸。
裴书穿了一件短款旗袍。
白底,金线绣着红梅,盘扣斜着收在右胸的位置,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腋下,每一颗盘扣都是一朵小小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梅花。
衣摆堪堪及大腿,多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此刻的长度刚好在他大腿最细的那个位置收住。
旗袍的剪裁贴合着他的身体——腰收得很窄,胯放得很松,走动的时候,白底红梅的面料在他身上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黑纱披帛半披在他的肩上,从右肩绕过脖颈,垂到左臂的肘弯,纱很薄,薄到能看到纱下面他手臂的轮廓。
纱的颜色是黑的,不是那种沉闷的、吸光的黑,是那种有光泽的、像深夜里的水面一样的黑。
金线绣的红梅在黑纱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像藏在夜色深处、只在月光照到的瞬间才会显现的花。
他的左腿裹着黑网袜。
网眼不大不小,刚好处在“能看清腿的肤色”和“需要再看一眼才能确认”之间的暧昧位置。
网袜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皮带,交叉勒着腿根,皮带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另一条腿没有穿网袜——光着的,白的,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任何遮挡。
两条腿并在一起的时候,一边是网,一边是光,像白天和黑夜在同一时刻降临。
脚上踩着一双尖头黑皮鞋,鞋跟不高,但很细,细到像一根针立在地上。
他的脚踝在鞋口和小腿之间露出窄窄的一截,白的,踝骨微微凸起,像一颗被水洗过的鹅卵石。
粉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搭在白底红梅的面料上,粉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像春天和冬天的交接处。
耳朵上挂着一对红坠子,不长,刚好垂到下颌线的位置。
红色的吊坠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像两滴没有落下来的血。
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从手腕到手肘,一片空白。
那一片空白不是“没戴配饰”,是一种刻意的、精心计算的、为了让人把目光从手腕移到别处的留白。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站在浴室和卧室的交界处,水汽还没有散尽,在他身后像一层会发光的雾。
白底的旗袍,金线的红梅,黑纱的披帛,网袜,皮带,尖头鞋,粉色的长发,红色的坠子——
中式的雅和艳撞在一起,撞得晃眼,撞得人心跳漏拍。
撞得房间里那三个见过无数世面的男人,同时忘记了呼吸。
易尘手里的书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他没有去捡。
他的目光从裴书的脸移到他的肩,从他的肩移到他的腰。
从他的腰移到他的腿——没穿网袜的那条,光着的、白的、从大腿一路白到脚踝的那条——然后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你……”
一个字。
没有下文。
因为他不知道下文应该是什么。
他的词汇量在那一刻缩水到了极限——所有他读过的书、签过的合同、谈判桌上用过的精准措辞,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他看着裴书,像看着一本用他不懂的语言写的诗。
……
第312章 四人今晚要去办个ETC~
云飞扬的嘴张着,那颗被他捏了半天的袖扣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床底下,他没有追。
他的目光从裴书的耳坠开始,沿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他的锁骨,从锁骨滑到旗袍的盘扣。
那些斜收着的、一朵一朵的、像在邀请又像在拒绝的小小梅花。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抓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书”字——只来得及做出第一个音节,后面的“书”字被他的喉咙吞了回去。
深白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
他的目光落在裴书裹着网袜的那条腿上。
那些交叉的皮带,勒着腿根的银色扣子,网眼下面若隐若现的肤色——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深,像一个人在潜入深水之前需要做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裴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
他的眼睫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是得意的、坏的。
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知道自己好看,但不需要说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笑。
然后他迈了一步。
尖头黑皮鞋的鞋跟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那一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房间里,它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三潭深水,涟漪在三个人的身体里同时荡开。
易尘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云飞扬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深白的呼吸在那一“嗒”之后,停了一拍。
裴书又迈了一步。“嗒。”
“嗒。”
“嗒。”
他的脚步声像一首只有四个音符的曲子,每一个“嗒”都落在那三个人的心跳上。
走过去的路不长,从他站的地方到床尾,不过六七步。
但这六七步,长得像一个世纪。
粉色的长发在肩头轻轻晃着,红坠子在耳边轻轻摇着,黑纱披帛在他身后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夜色。
白底金绣红梅的旗袍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衣摆在大腿的位置一开一合,像一朵正在呼吸的花。
裴书停下来。
站在他们的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从易尘的领带开始,沿着他深灰色西装的衣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滑到云飞扬的黑色衬衫的袖口,又从云飞扬的袖口,飘到深白交握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是凉的,因为刚洗完澡,毛孔还张着,体温还没有回到正常的温度。
那种凉落在三个人的皮肤上,不像触碰,像记忆——像一个人在梦里被风吹了一下,醒来之后还记得那个风的味道。
他说:“哥哥们,今晚的月亮好看吗?”
易尘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是暗的,像深秋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
但那黑暗里有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像地壳深处的岩浆,隔着厚厚的岩石,你看不到它,但你能感觉到温度。
云飞扬的嘴角终于动了。
却不是笑,是一种“我认了”的、带着一点点苦涩和很多很多甘愿的、放弃挣扎的弧度。
他的手指从床单上抬起来,落在了裴书垂在他面前的黑纱披帛上。
没有拉,只是捏着一角,像捏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深白推了一下眼镜。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慢了——很快,快到像是一个被按下了加速键的慢镜头。
推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放下来,就停在眼镜框上,手指微微颤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嗡鸣。
裴书弯下腰,把脸凑近易尘。
近到他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落在那里,因为湖面皱了。
“哥~哥,今、晚我们要一起办、个ETC了哦~”
他的声音从易尘的耳朵飘到云飞扬的耳朵,又从云飞扬的耳朵飘到深白的耳朵。
不是因为他说了很多遍,是因为这个房间几个人的呼吸都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落在了裴书的后腰上——那里是旗袍收得最窄的位置,白底的面料贴着他的脊椎,他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衣料下面,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的手从裴书的手背上抬起来,落在他的肩头。
黑纱披帛从他的指间滑过,像水一样柔软,像夜一样凉。
他的手没有停在那里,而是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滑,滑到了他的手臂,滑到了他的肘弯,最后停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圈着他的手腕,不紧,刚好能感觉到他的脉搏。
那颗脉搏在跳——不是很快,但很有力,像一只小鸟在掌心里扑棱着翅膀,不知道是要飞走还是要留下来。
云飞扬从床尾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连贯——像一个人从梦中醒来,不需要缓冲,直接就睁开了眼。
他走到裴书身后,从背后伸出手,把她披在肩上的黑纱披帛取了下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发出声音。
黑色的纱从他的指间滑落,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夜色。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就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
裴书没有动。
他站在三个人的中间,粉色的长发垂在腰际,白底金绣红梅的旗袍在他身上安静地发着光。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安静的、像在月下盛放的花一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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