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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以为他们是奔着自己来的,赶紧带儿子躲起来。对着阿强说:“别出声。”然后自己猫着腰去看到底是个什么事。
三五人急匆匆穿过街道,王顺认出其中一人是在白家干活的。见此,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不敢带儿子出去。他忐忑地跟阿强躲在巷子里,不久就听到远处有人大喊:
“徐家米行着火了!”
王顺听后惊呼“完了”,赶紧让阿强起来。要是再不离开和平村,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他有心带着阿强跑,可他这个傻儿子心里还想着徐文羽,不肯跟他走,老是在说要回去。王顺气不打一处来,硬是往他脑门上扇,“你他妈的顾好你自己吧!让我省点心!”连踢带踹让阿强赶紧走。
天一点点泛白,王顺拉着自家儿子有些头晕眼花,走不动路。他们一夜未眠赶路才走出和平村到另一个村子的边界,期间他频频回头就怕有人追来。眼见后面没人才放心。
沿着大道有不少人,都是饥荒逃难的。原来在白家干活时王顺就没受过饿,现在出了和平村将来的日子就不好说了。往后要去哪里,怎么生活,都成了难事,况且自己还要带个傻儿子。
再看一眼阿强,王顺就怄得慌。看样子八成还在想那个不男不女的徐文羽,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原本就不聪明,现在更加了。
他在河边随便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歇脚,转头问阿强:“身体好点没。”
阿强点点头,又垂下头,不吭不响,心里装着事。王顺看出也不打算多问,他指了指远处冒白烟的地方,“你去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卖吃的,给你爹整两块烧饼去,没烧饼就整俩馒头。”然后给了阿强一点钱。
刚递过去王顺就舍不得了。兜里就这点子,接下去在找到新工作前,他们得精打细算省着点花才行,尤其现在乱世当道,于是改口:“买一个吧,你跟我伙着吃。”
阿强垂着头去买饼,心里头始终挂念着徐文羽。他虽然傻,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事。他知道白云昌生的气不小。
当时一行人冲进马厩时,徐文羽正躺在他怀里。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俩就被拖到大堂,然后挨了打。他都觉得疼,徐文羽细皮嫩肉的又怎能受得了,阿强顿时难过得不行。
他想回去,又不敢跟他爸去说。到了小贩跟前,人家问他要买几块饼。他心不在焉直接把王顺交代的事都忘了,最后买了两块饼。
阿强提溜着饼准备回去找他爸,就远远看到有几个人正围在王顺跟前。王顺同时看见了他,忙是摆手轰他走。阿强看懂他的意思,可是依旧跑过去。
他爹看见他就生气,大骂:“妈的,不是让你走吗?”
堵他们的正是昨晚在街巷看到的那伙人,王顺跟其中一个认识,赶紧说:“我按大当家的意思都走了。你们还可劲追到这干嘛,这都出和平村了。”
为首的人答:“大当家换人了。新当家的让我们来的。”
“换谁了?”
“现在白家大少爷说了算。他说不能放了你们。”
王顺心一沉,难道说一夜间白家变了天,白云昌死了?
真是倒了血霉!王顺心想,平时里也没得罪过白淼晟,就事论事自己和阿强在白家压根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怎么就不放过他们。眼瞅他们从腰后掏出杀猪刀,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杀人,王顺就头冒冷汗,大喊:
“杀人犯法!”
“犯什么法,现在天寒地冻饿死多少人,随便把你们往地里一扔,谁还管你们怎么死的。”
这伙人一点理都不讲,但确实是秉承了白家一贯的作风。白家能够发家,什么狠事没做过。王顺起初跟着白云昌时,就见过他的手段。白淼晟只不过是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要是自己死,王顺还不怕,他活了半辈子,酸甜苦辣差不多都尝过一遍,可是阿强还年纪轻轻,他唯独放不下自己这个傻儿子。
王顺使劲推他,说:“阿强!跑!跑啊!”
他的儿子却挡在他前头,想跟他们干架。真是个傻子!王顺鼻子一酸,见那伙人上前,他便猛地夺过阿强手里的饼砸向对面。
砍刀落下,王顺使劲从前推搡阿强。刀刃劈向他的后背,王顺感觉自己的脊梁都断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大叫,感觉不到之后又挨了几刀,他朦朦胧胧间只听见阿强一个劲喊他“阿爸”。他倒在儿子身上,阿强踉踉跄跄往后退步,他们双双跌到后面的河中。流淌的河水变成红色,阿强抱着他爹冰冷的身体顺流而下。
岸边的影子越来越远,等漂到下游的河滩时阿强才有机会上岸。他拖着王顺沉重的身体往岸边爬,双腿跪在沙砾上,全身已经没有了力气。
冬天的水本来就冷,阿强冻得浑身直打哆嗦。他趴在王顺跟前,喊着:“爸,爸……”但是王顺一点反应都没,嘴唇早已发白。
眼泪是热的,却捂不热一个人。阿强趴在王顺身上哭,多希望他爹能睁开眼,再对着他骂一句:他妈的。
他知道他爸是死了。就跟他接生过的难产而死的马一样,身体慢慢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睁不开眼。
阿强只知道哭,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喘不上气,然后便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颤抖不停。接着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一间茅屋里。
他运气好,被一个在河边钓鱼的村民救了。对方是个老伯,见阿强醒来后便问他怎么被冲到河边的。阿强没吭声,他一直在床上坐着,看不出任何情绪。老伯又问他饿不饿,阿强依旧紧紧闭着嘴。
此时老伯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一个傻子,他还以为阿强不会说话,是个哑巴。直到他准备出屋,阿强才开口,问:“我爸呢……”
老伯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你爸?那死掉的人吗?他还在河边。诶,你去哪?”
见阿强下床就往外跑,老伯还生了气。一句谢谢都没,白搭自己费劲把他弄到家里。他不知道阿强是回去找他爸,找了个地方把王顺埋了。傍晚他在劈柴时,阿强才回来。
他耷拉个脑袋,鼻尖眼眶通红,手掌指甲盖上都是血,依旧不声不响。见老伯在劈柴,什么话不说,就过去要过斧子帮他劈。老伯只觉得这个小伙子莫名其妙,后来才意识到阿强脑袋可能不好,以为他是死了爹刺激的。
阿强在茅屋住了两天,给老伯劈柴打扫,还把自己从王顺兜里翻出的钱全给了他。空闲时,老伯问他从哪里来,阿强说和平村。老伯说那不远啊,你顺着河走到底就能回去。阿强把这句话记下。然后晚上的时候一声不响就走了。
他想回去找徐文羽,于是沿着河一直走。他在外面哪都是陌生的,但是踏入到和平村那一刻他就顿时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哪条道能到白家大院。
夜深人静,白家大门紧闭。阿强想找徐文羽只能另寻出路。幸好他从小住在这儿,知道能从哪翻进白家。他翻的墙正是白淼晟回来时翻过的那堵,靠近马厩的位置。
阿强爬进白家,躲在马厩里吹响哨子。他静静地等。终于等到回应。他很清楚那就是徐文羽吹的哨,因为那是他们之间偷情的暗号。阿强激动地站起来,他开始寻着声找,最后来到柴房。
他敲响门,里面传来徐文羽的声音,“阿强?”
一听到他的声,阿强就止不住眼泪。他想徐文羽,也想他爹。他感觉胸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难过得要命。
他朝门那边喊了一声“哥”,徐文羽的哭声就从里面传来。阿强想冲进去,可门闩上还锁着铁链。他只能先找东西把门打开。
阿强慌忙地在门外打转,在黑暗中看见一把斧子正插在木桩上。他随之拿过斧头对着锁链劈,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听见,硬是使出浑身力气把门劈开。
门一开,徐文羽就扑入他的怀中。平常打扮精致的他,现在蓬头垢面。乌黑的长发乱糟糟的,头顶末端都打了不少结。
阿强想伸手给他捋一捋,徐文羽却慌忙把头往旁边撇,语调拔高,激动地说:“别看我。”
他怕被阿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他那张脸全被毁了。
在王顺带阿强走后,他就被关到柴房。不久白淼晟就过来找他,叫他认清现实从了自己,等他爹死后就收了他做小老婆。白淼晟那时刚抽过大烟,整个人飘飘然,想起白天在马厩看到的那一幕,又想侵犯徐文羽。他扑上去,徐文羽这回又没从他,抬起腿就往他下体踢。白淼晟一使恼怒,拿起灶台上的剪子就往他脸上划,当场划烂了他的脸。徐文羽疯了一样尖叫,白淼晟怕被人听见,就上前去捂住他的嘴,这时徐文羽就夺过剪刀,一刀插进他裤裆,把白淼晟下面剪了。
他俩在柴房闹出的事立马就传到白云昌那里。一时不知是气血攻心,还是本来就命不久矣,当晚白云昌就暴毙身亡。
白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白淼晟身为长子自然顶替父位,只是他躺在床上还顾不上为他爹哭丧,就叫来人先去报复徐文羽一家,还有阿强。他看着自己源源不断渗血的下体,破口大骂发誓:“跟徐文羽有关系的人统统都不得好死,谁都不能好过。”
徐文羽想不起自己这几天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在柴房里听见外面的小工说米行着火的事,心就此悬着。他还听到他们说要给白云昌办丧事。
那一晚就像车轮飞出车底,轱辘滚在地上,事情一桩接一桩。他的脸颊好痛,自己又不敢摸。他更没想到阿强会回来找他。
他欣喜又害怕。怕阿强看到他毁容后抛下他不管。徐文羽始终拿头发挡住脸。
不过也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他在原地纠结。阿强刚才劈门的动静不小,早就惊起附近的人起床。看到火把的光,徐文羽就赶紧叫阿强走。
他不敢跟阿强走,于是说:“你一个人走吧。”
阿强却拽着他的手不松。
“我要带你一起走。”阿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听不出他是一个傻子。徐文羽的心一下就揪住。那一刻好像什么都不再重要。傻子想带他走,他就跟他走。就那么简单。
他问阿强怎么带他走。阿强说骑马;说完便拽着徐文羽去马厩。
在阿强牵马期间,徐文羽想起自己之前把钱藏在马厩的墙角砖头缝里,他有段时间想跟阿强远走高飞来着。他说把钱放在马厩,到时候阿强就可以直接骑着马带他走。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最多是个第二手准备的愿景,没想他们最后真是这么离开白家的。
阿强骑着白灏那匹刚烈的黑色蒙古马,带着徐文羽跨过众人扬长而去。马蹄踏过街巷,飞奔田野之间,徐文羽看到地里插的火把,就想起自家米行被人放火,他的父母不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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