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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铺着一张幼儿园宣传页，纸张边缘已经卷起，可想林英已经翻过多少次。
林英抬头，眉头皱着，眼中充满担忧，叹了一声：“老公，你说咱小南是不是有点……”她没说全，而是指了指脑子。
季语川一愣，随即坐到她身边，笑着反驳：“怎么会？小南能吃能睡，跑起来像个小炮弹，喊人也很甜，走路稳稳当当的，说话也利索，健康机灵着呢。”
林英依旧神色凝重：“我还是担心小南的脑子。”
季语川摇摇头，耐心解释：“有的小孩发育早，有的发育晚，这都正常。怎么，你现在想让孩子给你背乘法口诀啊？”
“这倒不至于，就是，”林英咬了咬嘴唇，接着说，“你没瞧见我今天回来的样子，小南就那么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给球球当靶子，脑门上、脸上全是红印子。别人打中他，他还一个劲儿的夸球球枪法好，看得我是又气又心疼。”
“还有，小南身上总是有伤，虽然小孩磕磕碰碰很正常，但一次两次还行，次次都这样，那是小南的问题吗？”说着，林英开始掉眼泪。
季语川听林英这么说，脸上也严肃起来，朝在地上玩积木的季南喊道：“南南，来爸爸这儿。”
“啪嗒——”
季南正跪着用红色方砖给想象中的城堡封顶，听到爸爸的呼唤，手上的积木没拿稳，刚垒起的“墙”就塌了。
他也不闹，举着半块三角形积木，裤脚沾着彩虹碎屑，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爸爸看！这是会飞的屋顶！”他踮脚把积木按在招生简章的照片栏，正好遮住某个陌生孩子的笑脸。
季语川一把抱起季南，刮了刮他的鼻尖，温和地问：“南南，今天玩得开心吗？”
季南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认真地说：“还行吧。”
季语川接着问：“喜欢和球球一起玩儿吗？”
季南用力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喜欢，他是我哥哥。”
林英在一旁忍不住插话：“什么哥哥？他那样对你，算什么哥哥。”
季语川看了林英一眼，示意她先别说话，继续问季南：“那为什么要站在那里，让哥哥拿枪打脑门呢？”
季南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他喜欢这么玩。”
季语川问：“那南南喜欢这样玩儿吗？”
季南摇摇头，声音小小的：“不喜欢。”
季语川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季南的声音更小了，脸上闪过一丝委屈：“不这样就没人跟我玩儿了。”
林英听到这句话心都碎了，更加坚定要将季南送去幼儿园的想法，“老公，我要送小南去幼儿园，他需要和更多小朋友接触，不能总这样被欺负。”
季语川看着林英，又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季南，点了点头，说：“行，咱们就送他去，说不定换个环境，南南能更开朗些。”
显然，他们现在做出这个决定，是没想到季南在幼儿园会遭遇什么。如果能预知未来，他们就不会这么早送季南去上学了。但，这是后来发生的事，他们也无法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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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季南从季语川怀里挣开，又跑回地毯继续搭他的积木，而林英和季语川则坐在餐桌前，就着招生简章，开始讨论各项入园事宜，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的担忧。
季南的身影被灯光打出一圈光晕，嘴里还时不时喃喃自语，丝毫不知道他的人生就在林英和季语川的三两句话中开始了。
第2章 幼儿园来了一个小哭包
季南五岁上幼儿园，比同龄人早一年。
上幼儿园之前，季南的世界只有家里客厅那么大，世界里的人，来来去去也不过是爸爸妈妈、奶奶，还有偶尔来家里玩儿的球球。
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时间概念，每一天都是春天，也没有任何需要遵守的条条框框。季南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儿，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睡醒就玩儿。
可当他要去上幼儿园后，原本熟悉安稳的小世界被打破了，紧接着，又被搭建起一个陌生又处处有着规则的新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里，一切都是陌生的，这里有好多好多小朋友，五颜六色的墙壁、摆放整齐的桌椅，一切都那么新鲜，却又让他无所适从。
他的世界从未有过这么多不认识的人，也从未有过这样充满秩序的空间。他小小的脑袋装不下这么多人，他的情绪也应对不了。
他很害怕，很不适应，很不舒服。
于是，他不得不反抗，这样才能在这个新世界里，为自己争取一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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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幼儿园报到那天，季南其他时间的记忆都是空白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幼儿园的，不记得是怎么报到的，又是怎样领到新书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班级门口嚎啕大哭。
可以这么说，在此之前，五岁的季南是没有任何记忆的，可自从那场大哭后，季南的人生开始有了记忆。
也许是因为当时哭得太用力，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脑袋发懵，也气的厉害，是他五岁人生里从未经历过的生理上的痛，所以让他印象深刻。
又或许是因为离开了那个一直抱着他、牵着他，为他安排一切的林英，季南失去了支点，被迫成为独立于陌生世界的一个个体，之后的一切，每一件小事都需要他去思考、去选择。比如，肚子为什么胀胀的？嘴巴为什么很干？好像有点饿，可又不敢开口叫老师。饱了没有？吃到一半，肚子好像不叫了，可周围的小朋友还在吃，自己是不是也得吃完……
这些曾在林英身边无需他操心的东西，如今都需要他去决定，甚至有时还需要他给自己发号施令。
季南成了一个有思想、能行动的主体，也正因这份主体性，周围的一切开始在他脑中留下痕迹，他才有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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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记得那天下午热的快要把人晒化了，世界几近被蒸成一种透明色。
班级门口，家长们带着孩子来来往往，报到声一浪接着一浪。
季南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林英给他买的新书包被随意扔在一旁，里面的书本也跟着掉出来，正是报到时刚发的新书，还有那属于他的小板凳，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季南穿着新衣服，蓝色背带裤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搭配着清爽的白色短袖，可如今，背带裤的袋子早已滑下来，白色短袖也被他哭得歪歪扭扭、领口大开，露出大片白嫩嫩的胸口。
什么老师呀？这是哪儿呀？怎么会有这么多和我一样高的人，还有这么多陌生的大人？
季南脑袋里乱哄哄的，周围的人都围着他，好似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可他根本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他感觉自己坐在一个能够呼吸的巨大水箱里，那些无形的水浸不透他，只是包裹着他，将他与世界里的其他人隔开。
太阳滚烫，照得幼儿园明晃晃，人们好似一根根快要融化的冰棍，每个人都汗涔涔的，如同“绿舌头”，歪歪扭扭却又倒不下去。
季南看人歪扭，是因为他泪眼朦胧，透过眼泪，世界在他眼中都是虚幻的、变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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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咧得大大的，哭的超级大声，像个哨子。
他满身是汗，头发全都湿透，鼻子一把泪一把，一边哭，一边往四周看，没一个他认识的。
这时，一位被称作“老师”的人快步走到他身边，弯腰试图将他抱起来。
季南察觉到有人靠近，挥着小胳膊，两条小腿在地上拼命扑腾，“不，不，不”，就是不让老师碰。
老师也没辙，无奈起身，叹了口气道：“别哭了，你妈妈已经走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季南听后，哭得更凶。
此时，还有其他小朋友来陆续报到，老师见怎么哄都无济于事，又要忙着照顾其他孩子，也只能放弃，小声嘀咕了句：“这孩子，嗓门真大。”
旁边的家长们也跟附和，“可不，气性真大。”
同一小区的壮壮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怀疑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季南吗？
是那个在小区玩耍时，说话声音总是小小的，趴在李奶奶身上乖乖的季南吗？
壮壮没见过季南大哭大闹的样子，虽说平日里他们在小区一起玩儿，可是关系远没好到能哄对方的程度，何况壮壮也是一个孩子，他不会哄人。
所以此刻，壮壮只能呆愣愣地杵在一旁，用两只小手捂住耳朵，就这么陪着季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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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妈妈又在哪儿？
还是长大之后林英告诉他，那时她没走，而是听了老师的建议，悄悄躲在人群后面。
林英看着坐在地上大哭的季南，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他，带他走，不上幼儿园就不上了，明年大一点再上。
她不想让季南受罪。
一旁的张红见林英不忍，于是开口劝她：“今年孩子这样哭，明年入学的时候还会哭，总少不了这一回。你要是让他在家里再多待一年，等其他孩子都上学了，你家季南明年还是这样，到时候你咋办？”
林英本就觉得没人照顾季南，加之季南发育迟缓，她才狠心将孩子送来幼儿园的。现在听张红这么一说，只能咬咬牙，强忍着眼泪，任季南坐在地上哭。
过了一会儿，林英实在受不了了，快步走到老师身旁，跟老师说：“要是季南一直这么哭下去，我们今年就不上了，明年再说吧。”
然而，就在此时，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坐在地上的季南，哭着哭着不哭了，也许是哭累了没劲儿了，只是偶尔还抽噎几声。
老师对林英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继而对门口的一堆小朋友说，“好了，别哭了。有谁想去厕所举手，一会儿回来我们进教室排座位。”
话音刚落，没想到季南竟然举手了。
老师看到也高兴：“好，都跟着小花老师去吧。”
季南双手撑地，摇晃着身子费力起身，身旁的壮壮也陪着他，两个孩子手拉手跟着老师去了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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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回来时，张红和林英站在班级门口。
林英想，如果这时季南冲过来抱住她不肯进班，或者哭着喊“妈妈”，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勉强季南了。
可现实却让她意外，季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紧紧牵着壮壮的手，挂着眼泪，直接走进教室。
一旁的张红轻轻撞了撞她，笑着安慰：“可以了，你瞧小南多机灵，放心吧。”末了，还朝自家壮壮喊了句：“壮壮，在班里要好好照顾小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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