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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半衰老的,微微泡发的俊脸,突然缓缓地沉了下去。
沈决知道,这是他不演了。
果然下一秒,他的目光高昂起来,蜻蜓点水地扫邱钟的脸,悠然得像在玩一场行手拈来的低智游戏。
“有些人,”沈律明讲,“他们不需要,也不讲父子亲缘。”
“你是说你?”邱钟冷嗤了一声,“你父亲不仅让你吃饱穿暖,还给了你锦衣玉食,你还断绝关系…”
“不,”老男人很无奈地眨了眨眼,“是我父亲。”
“他不和我讲。”
邱钟定住了。
沈律明却幽幽一笑:“您找我来,一定是有人给您提供了什么——”
他转过视线。
目光在这灰蒙蒙的房间里轻轻游走,掠过那面黑沉的玻璃,最终停在邱钟强装镇定的脸上。
他低声道。
“可千万别听人胡说啊,邱警官。”
这一刻的单向玻璃后,那双眼尾微扬的眼睛,冷直地穿了进来。
滚烫的烟灰簌簌落在袖口。
火星一亮,随即死寂地荡了下去。
邱钟送走沈律明时,沈决不在,因新招的女警罢工,小海正在清扫办公室,从审讯室到警署大门要路过重案组办公室,那是一长面玻璃,百叶帘下人影匆匆,纸张与叫嚷声乱飞,与窗最近的那张桌子上有盆惹眼的平安竹。
青青翠翠的枝叶下。
摊开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往回翻,在长着小黄狗的粉红封皮上陡然停下。
老男人突然停下脚步。
目光透过那细细的缝隙,如只摄像孔般窥定在玻璃上。
缝隙里,小海哼着歌悠悠地走来,两指夹起童书,霍地一笑:“这大哥还看这个呢!哎,真是有童心啊——”
他转过头,突然呆定在原地。
这么不禁吓。
摄像孔动了动,沈律明松开扒开百叶帘的手指,直起身笑道:“邱警官,你们重案组还真有童心。”
“哪位午休,还看小狗罗宾啊。”
他看着他,一脸请教的好奇。
那是连義的座位,完了完了!
邱钟咽了咽口水,心突然跳到了嗓子眼。
半晌,他的喉咙才发出一声干涩的响:“是最近收缴的赃物而已。”
“哦?现在这么多人读——”
“您真的不知道吗?”
邱钟直视着男人,忽然忍受不了地插嘴。
在对视中勉力勾了勾嘴角。
“还是六年过去了。”
“还不肯承认风水轮流转?”
沈律明走了,走时脸色平静,面上没有一丝恼怒的涨红,只淡笑着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再见。纡尊降贵地钻入那长长的黑色林肯,邱钟注意到,他上车前磨了磨皮鞋底的灰尘。
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轻得不足一克也耽误他飞回云端。
邱钟大喘了一口气,瞬间瘫软,虚脱地靠着墙,双腿佝偻地想事。
“这位奶奶,您走错了。”
他听见小海笑嘻嘻的声音。
“小海!”
“对,重案组只管杀人犯,去楼下投告。”
“连義!”
邱钟气得几乎要蹦起来骂人,却又在视线触及男人手中车钥匙的那秒,脱口而出:“你要去外勤?”
“嗯。”
“去哪?”邱钟绝望了,“你也听到了,他滴水不漏。”
“还差点发现你了。”
“不。”
“什么?”
沈决把玩了两下钥匙上磨得光亮的瑞士军刀,轻笑了笑:“他等会儿就慌了。”
第122章 蓝夜
如果喻游心说的是对的,吕凤英根本没有证实沈律明杀父的关键性证据,那么一切就要推翻重来。
爷爷曾告诉细姨,他把另一份证据给了吕凤英,但那可能根本不是证据,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线索,用来提示沈决,真正的证据在哪。
他信任沈决,相信沈决不论如何都能找到。
邱钟在早晨,将跨年夜前十四天,吕凤英的行动监控录像交给了沈决,据他说这女人无聊得很,平日里除了看店就是在大街上闲逛,尤其爱逛银楼,一进门就问今日黄金一克几钱?命小店员把最小,细得几乎捏不住的一条,拿出来给她戴戴,珍爱地戴上一刻钟又一声不响地放回去,从不说要买。
“大概在半个月前,她突然看上了橱窗上的一条。”
“店员不耐烦,吕凤英就暴怒了,骂骂咧咧说这家破店以后她都买得起!”
“店员没当回事。”
沈决听完,调来了事发第二日街口的录像。
沈宅、快餐店、菜市场买了鱼滑,又去了隔壁熟食铺买了两包酥肉。
她踮着小脚,在阳光明媚的街上庸庸碌碌地走着,走到公交车站,两手沉甸甸的荤食兜不住,女人忙把它放到地上,珍惜地松了松细白的腕子。
那摩挲的样子,像是手腕上缺了什么。
沈决蹙了蹙眉,用力按键,最快的倍速看完了所有录像,沈宅三次、快餐店十四次、菜市场十四次、银楼五次、熟食铺六次,还有两次去百货公司为吕奉天捧出两只酥胸半露的二次元手办,还有,还有——一次。
那是一栋近三百坪的大楼,只三层高,像一只巨型的白色纸盒屹立在郁郁葱葱,黑绿的樟树中,大楼的玻璃大而透亮,反射着枝头冷白的月亮。
“十二点,”邱钟看了一眼表,轻声道,“他来这做什么?”
不远处一辆黑亮的商务车正在缓缓地向树影驶去,离开了暗蓝的大道。
邱钟的视线从窗外移到了身旁,沈决正坐在副驾驶上,凝视着那马上不见的车尾。
“证件带了吧?”他突然问。
“带了。”
“好,”沈决点头,戴上口罩丢下一句,“下车。”
邱钟不明所以地跟着行动,他一向听沈决的命令,熄火,解安全带,车钥匙即将弹出的那一瞬,他突然在电子屏上望见了一颗一闪一闪的红点。
「青沥路388号」
「沈宽民个人收藏博物馆」
吕凤英在沈宽民的遗产大战中没有占打卡一分,反而得了一份意义不明的录像带,她将它随手丢弃,混在了吕奉天的色情录像里。
一个月前,他的一封邮件,让她重新正视了这份遗产。
它或许很关键,关键到能让她和沈律明重新谈条件,回到那两手都戴满翠绿镯子的日子。
她看啊看,找啊找,最终发现沈宽民留下的秘密最有可能在这,收放老人生前所有爱物的博物馆。
她得意洋洋地把线索告诉了沈律明。
沈律明杀了她。
而他愚蠢到今日才后知后觉,那两个人早就走在了他的前头。树叶翻滚得像长长的海浪,沈决在大道上沉默地疾步行进,走向亮着黄光的门卫亭。
里面的老伯正在摇头晃脑地听越剧。
“咚!”
“谁啊!”
他听到兴头,不耐地抬起脸。
下一瞬,瞳孔浑然一缩。
站在窗外的男人,身型高大,黑口罩上的那双眼睛,正像鬼一样盯着他。
老伯的嘴唇颤抖了两下,忙抓起传呼机的听筒。
“北环警署重案二组,督察邱钟。”
一张委任证又砰地拍到玻璃上,制得他猛然噤声,手里的听筒掉落。
“我靠,我感觉那老伯都要被吓傻了。”
邱钟哼哼,不过说归说,他也感觉到沈决在跟踪的路上,状态就不大对,不,要在这之前,审讯沈律明时,沈决的模样就不对劲,沈决是个在智斗上很从容的人,甚至可以说,他很变态地享受这种感觉。
但这次,他一点花招都没给邱钟出,安静得像是在梦游。
兴许是蛰伏呢!邱钟安慰自己。
他们把手电筒开到最暗,在漆黑的走廊里慢慢地行走,邱钟发现这里着实大得惊人,走了三圈,才堪堪到楼梯口,摸到的每一处地方都是圆弧,冰凉光滑,白光偶尔照到的人像油画,色泽鲜艳得令人驻目。
这才是生活!邱钟赞叹着,用劲踩了踩柔软的狐毛地毯,沈决却对这没什么反应,他走得飞快,一路穿行到了楼梯口时,突然听到顶上的声音。
他们停下脚步。
“三楼的东西,你想想,吴经理。”
是沈律明在说话。
“沈总,不是我不想,是这房子的产权问题。”
“它有主。”
“只是看一看,就那么难?”
沈律明的声音低了些,:“我也想过买回来,毕竟是爸爸的东西。”
“沈总,我理解您,谁会想让老人的东西落到外人手里呢?董事长对您那么绝情,您还这么想着他,您的孝心,绝对是天地可鉴的!”
“当年,我老婆也去参加了董事长的葬礼,您在灵堂里哭的啊,她都怕您低血糖晕倒!”
“你太太?”
“是啊,她就在南宝广场工作,卖包的。”
“她在南宝广场?”沈律明声音里的悲伤断代了,体贴非常,“卖包工作很辛苦吧?”
“这可不?早十点,晚十点,比我可累多了。”
……
楼上的响动静止了两秒。
邱钟看见了墙壁上的两道黑影,他们在缓缓靠近。
他悄悄侧头,想观察队长的反应。
浸在夜色里的那半张脸,立体又沉静,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楼梯上交错的身影。
交谈声又响了。
“她工作那么辛苦,合该升店长,我明天叫人去办。”
“诶,这怎么行?”吴经理似乎被骇了一跳,懦懦道,“沈总,您别这样。”
“你太太应得的,吴经理别推脱,”沈律明说,紧接着他的声音轻了,轻得像是谦卑的问询,“那现在。”
“你能带我看一看——”
“砰!”
“开枪了!有人杀人了!”
没有回答,男人的嘶鸣率先划破了夜空,楼梯上相靠的身影混乱地交叠了一秒,紧接着踉跄狼狈的脚步,在一声又一声花瓶碎地的响声里,疾速如箭,冲进邱钟的耳膜。
他呆呆地回头。
看着一言不发,正用手指摩挲枪口的沈决。
沈决擦完枪,平静地抬头。
“这样,他们就不会进三楼了。”
冷硬的五官,鬼一样的眼神。
“空枪而已。”
“幸亏是我这样训练有素,胆大心细的警察,是嫂子,队长你还敢开枪吗?!”坐进车里的邱钟愤愤道。
“不会,”沈决痛快地承认,“我都不会带他来。”
“他好善良,好胆小。”
“你也知道!”邱钟一拍方向盘,正要再喋喋两句自己刚才有多恐惧,甚至连三千字检讨的腹稿都打好了,中控台上的手机却发出极大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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