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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紧握,不愿再和沈决争辩,他和沈决的阶级、价值观,本身就是不同的,他也没有必要为许茉莉争辩什么。
但从联想到沈游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的是他自己,他是垃圾,伸手就来,挥手就去,有钱人的玩具,这个人死了也不放过他,要让喻游心原谅他的过错,一辈子想他。
喻游心揩掉眼泪,垂下头去。
情绪激烈的喻游心的脸颊是粉红色的。沈决有点稀奇地想。
他听出来他在借许茉莉说沈游,垃圾,丢了?沈决的心愈来愈沉,那一夜阿洛到底和喻游心说了什么?喻游心像个垃圾一样被沈游抛弃了?怎么可能?这不是科幻片,按理说沈游应该爱他爱得很。
“我没有给她过一点幻想,喻游心,”沈决低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在拒绝她。”
“你有,”喻游心坚定地望着他,“你在她为你们的感情痛苦时,给出宽慰了,你给她点饮料时,她在问我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沈决怔了怔,平静道,“那不是我给她的宽慰。”
“沈决!”
“那是给你的。”沈决走近了一步。
“许茉莉她说她要来喜欢你,可你是gay,我没办法,”他扫了一眼他的脸庞,喻游心的嘴唇微张着,这让他看起来有种天真的感觉,沈决一想到这个人二十四岁了,在情事上还宛如处子,一张白纸,还在试图教育他?不禁笑出声,“你应该问问你在哪里吸引到了她,或许是脸蛋,或许是你的好心肠,她和我说,她要爱上你了,总之我只有这一次,没有拒绝她和我暧昧,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喻游心。”
沈决很久都没有听到他开口,他注视着喻游心微愠、沉默的脸,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却等来了一阵风,把他眼眶里的涟漪吹了出来。
眼泪流到嘴唇处,也像钻石唇钉的喻游心抬起眼,轻声说,“那抱歉,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让沈决第一次失去了大获全胜的快感,他没有言辞激烈,也没有刻意针对,怎么好端端就哭了?
他刚要开口,从口袋里摸出第三张为人擦泪的纸巾给他,突然听见身后突兀地冒出一人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哒哒哒——“喻老师!”
喻老师的学生,今年十八岁,姓叶,南湾高中理科资优班的尖子生,一张扔到人海里认不出来的平均脸,每隔十分钟你就能见到这样一个人,五官里唯一较显眼的特征,是嘴唇里箍着钢丝,勒住了几颗不安分的牙齿,不然这便不是人,是松鼠,就不是什么人类平均脸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跑过来,一把握住喻老师的手,热情非常,嘴巴里在说,喻老师!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自从上次你来家里帮我补习国文,我的成绩有很大的提升,你为什么就不来了?
沈决发现喻游心对他学生的态度堪称柔和完美,他立刻切出另一张脸,把自己的眼泪回咽回去,为他高兴,讲话也轻声细语了一万倍,真的吗?太好了,这次联考有没有把握?
“把握当然有,”小叶笑了,“我妈咪有没有和您说过,我去正大面试了,如果面试通过,联考也考到相应的分数,我就能去正大念书。”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是真的,很想做您的学弟。”
喻游心笑了,但又说,“可以做我的学弟,但不要做——”话没说完,手就被对方攥紧了一分。
小叶开朗地说,“喻老师您也相信我吧?”满嘴亮晶晶的钢丝都在讨要他的夸奖。
“当然。”他的眼睛起雾了,他认为小叶是个好孩子,即便第一次补习之后,他母亲刻意压低了价格,那件事闹得太大了,南湾很多人都知道,阿婆的店里都是年轻人,可以说是毫不在意,甚至刻意支持。那段时间他经常收到带鼓励话语的便签条,女生腼腆地来结账,而后一把把它和钞票一起塞过来。但中年人和老人是不同的,首次在小叶家喝茶时,他望着他母亲精光闪烁的眼睛,还有一边说,喻老师!你吃啊!一边偷偷要人把苹果梨子拿上来,把桌子上的水果拿下去的言行,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太需要这份工作,还能说些什么?
小叶天资很好,对他也很亲近,毫不在意那些传闻,他尽心尽力教了他半年,然后就听说了他与他初恋女友分手的消息,那是南湾检察院部长的女儿,他母亲听到很生气,后期课时费拖着不付,喻游心立刻收拾书包回家了。
后来小叶特地来阿婆的店里道歉,说他愿意拿零花钱付剩下的课时费,请他回去教他。
阿婆听见了他和部长之女分手的传闻,玩笑着问他,“这是不是真的?那是大好前程啊!”
小叶不说话,后讷讷道,“我现在有新的志向了,我要靠自己挣,不靠父母。”
不知为何,阿婆听了吓了一大跳,“你说什么傻话?你一个高中生!”
喻游心把手从和他一样高的孩子的手抽出,没有看到对方失落的眼色,沈决却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喻游心用那种羊绒质地的目光望着他,并轻声问那个姓叶的,参加了哪个专业的面试?
喻老师对所有人,永远都那么好。小叶想,所以他身边讨厌鬼不断,真让人不舒服。
“生物信息——”小叶拖长声音,慢吞吞地说,“这两年这个专业分数涨的厉害。”
“啊,这很好啊——”喻游心鼓励式教育,他隐隐在哪听过这个专业,不过忘了。
“这位,”小叶说,他的目光侧移过来,跳跃到沈决斜挎包上的logo一下,又很快收回了,用一种挑衅的口吻说道,“你应该也还在上大学吧。”
“是哪里的?”
沈决没有握他伸出的手,微颌首,“正大大一,生物信息专业,沈决。”
小叶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起来。
“你不能这样,”等讨厌鬼走后,喻游心茫然地说,“他会揣揣不安三年。”
“眼高手低的妈宝,优绩主义,拜金,丑陋,有点小聪明,”沈决望着人远去的方向,“他妈还欠了你课时费吧,这种人让他揣揣不安三年也是正常的。”
喻游心无言,随手摘了一朵樱花碾了碾,低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简单的推理。
喻游心不是一个爱失信的人,临近冲刺阶段不去学生帮忙补习只有两个可能,一,学生骚扰他了,二,他父母压低课时费或拖欠喻游心课时费,但喻游心对他态度温和,应当是第二种可能,学生明知道他父母欠喻游心钱,却在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把责任抛给他,所以这是个人品不好,爱耍小聪明的人。
就像喻游心,喻游心也是个很容易让人看穿,轻易就把自己的心血给出去的圣母。
沈决没接他的话,将人往阴影里拉了拉,花车好像马上就要来了,河两岸的人越聚越多,而他们又不能牵手,揽肩,做这些亲友的动作,不得不紧并着肩膀站到一处。
“我们现在能说正事了吗?”沈决低头,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喻游心额顶微卷的棕色头发。
“你说。”
“我今天去了北环码头,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凌晨砸你的花瓶,又回到了露台上,我上去看了一下,原来花摆在露台上是视觉错位,它放在露台边的花架上,今天凌晨风那么大,那么精准吗?能把花架上的花瓶都吹下来,又刚刚好砸到你。”
“这家的主人呢?”喻游心果然反应灵敏。
“看了他们家牛奶的标签,”沈决言简意赅,“过期七天。”
然后他看见喻游心抬起双目,满眼迷茫的恐惧,他也猜到是谁了。
“沈律明?”
“是,沈律明。”
“他想折磨你,”沈决说,“所以我建议你——”他顿了顿,忽一阵轻风拂过,枝头哗然颤动,成堆地落下,漫天粉雪,人群里有人惊叫,有人奔跑,但他们俩却静止不动,沉默地注视对方。
沈决想就是这一刻,他只能看见路灯下,花瓣间隐隐的五官轮廓,看不清自己的眼睛,这种时候,喻游心会很听沈决的话。
“喻游心,”沈决,沈游说,“你不要继承遗产。”
“保命要紧。”
第21章 清明
清明节那天,他和阿婆去上坟,带了甘草金橘和麻糍,还有一盒他在北环买的曲奇,凌晨六点就出门,留了饭团给阿洛,两只煎蛋和一点芦笋給沈决。一路上阿婆一直碎碎念着,天气一定要好啊!她要把这些元宝都烧烧光,好让地府下的阿公、女儿,女婿都有钱花。
上一次来是在办理完休学手续后,阿婆说,去看看你爸妈吧,也要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喻游心说好,往篮子里装甘草金橘、麻糍。他没有来得及去北环买曲奇,就和阿婆匆匆地来了,那天是阴天,如今日一般的阴天,像掉在柏油路上被人踩了一脚的蓝色颜料,脏兮兮的。他头顶着脏蓝和阿婆一起爬到墓园的顶上,像个倒着用手走路的奇人那样引人注目。
墓园的保安都多看了他两眼。
阿婆说,“看就看吧,又不会少两肉。”路过保安亭时,却听见他的收音机里在放新闻,那声音很肃穆,严谨,有点像俄罗斯方块,喻游心无厘头地想。
保安把声音拧大。
“正大国文系教授梁敬猥亵案落下帷幕,检方宣布不予起诉,梁敬猥亵案事发于正月元宵节,研究生喻某被梁敬以商讨论文为由骗入办公室中实施猥亵……”
她的脸色在听到的瞬间一下子变得好难看,用力地去敲他的窗,破口大骂,“上班期间,听什么新闻!你们老板呢?!”
“你这老太婆有病吧?!我听点新闻关你什么事?”那保安的头越出来,瞅见站在她身后的喻游心一下子静止不动了,坐下来扭小了音量。
“每年收那么多管理费,还那么不敬业,”阿婆骂骂咧咧的,“等我下去就投诉他们。”
他说,付不起管理费就不要付,把这块墓地卖掉,给爸妈、阿公买室内墓地,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成了我们的负担,他们不会高兴。
“我们的负担?”阿婆嚼了一下这句话,又吐了出来,“只有你是我的负担。”
“我这是什么命!二十岁老公就死掉了,六十岁女儿死掉了,还留下你这个讨债鬼给我养!”
她找到了她女儿的墓碑,拿出不知哪年留下的婴儿湿纸又抹又擦,把东西一碟碟地摆上去,弓身蹲在地上,这让她像一只忙碌的地精。擦完之后,她看向一言不发地慢慢蹲下,从塑料袋里抓出元宝,轻轻点燃的喻游心。她的孙子有一颗懦弱、安静的心,只要不问,他就不会给她开门。
她早该知道,她这个阶级,这种家庭,根本给不了他什么,不该对他说平安就好,平凡就好的屁话,游心在她身边,面对那一点强权、淫威,都无力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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