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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证据,不用审问,不用写报告,在这悠然自得地抬着脚吸着烟,男人歪着嘴叼着软烟,望向鞋头冒出的那上半张脸,年轻的高中生,戴着厚重的眼镜,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一万个物理公式马上要腾地泄出来似的。他察觉了男人正在看他,装模作样地抬了抬眼镜,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没什么好怕的,”警官的腿在下一瞬就放了下来,他用手肘撑着桌子,靠过去说,“这又不是在大法院。”
“不是,”男生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无缘无故,很委屈。”醒了一下鼻子,低下头去。
“那个娘炮正大的,当然事多!书读多,脑子会读傻的知道吗?”男人点点太阳穴,示意动动脑子,骂道,“去年还是前年,找事的也是他,闹那么大,非说他导师机奸他!”
“你,今天算是被他讹上了,”男人说,“不过上他的滋味应当不错。”
“我没有,”年轻的男生虚弱地笑着,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这样淫乱无理的话,犹豫了片刻说道:“喻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话,这张桌子寂静了片刻。
半晌后,他碾灭了烟头,笑道,“当了彪子还立牌坊,骗你的呢。”
“看样子他是找不到去拿监控的那个老太婆了,再等十分钟,你就回去吧,把你叫过来都怪不好意思的。”
“哪里?”男生的鼻头湿漉漉的,他推开一张充值卡,“拿给您妻子用。”
“这怎么好意思?”他嘴巴这么说着,动作熟练地把卡揣进怀里,对着不远处叫道,“这么久了还拿不过来?是死路上了?放人!”
“sir!”
“我叫你放人听见没?”
“不是,”下属瞄了他一眼,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指着某处,他蹙起的眉毛正要愉悦舒展,“这才像话——”却在一瞬间止住了话头。
穿着黑风衣的高大男生不知何时已随手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淡淡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帮我阿嬷来送证据,请问哪位是小叶?”
“谁准你进来的?”警官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发怒道,“你有先通报吗?滚出去登记了再进来!”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失态般的威胁,“你是?”
声音轻得像根针,但他却听见了。
警官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伸手给自己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一点,不知为何,此刻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的手,而后看见了他腕上的那只手表,一闪一闪的银色表盘上排列着三只精美如星宿的机械齿轮,一支罗杰杜彼。
有钱人。
他口吃了一下。
听见了两声耐心尽褪的敲击声。
那表盘扣在了桌子上,发出令人心疼的声响,一下就是十万,可手表的主人毫不在意,仿佛这样的表他有成百上千支,他只是继续示意他抬头,好像表摔了是小事,这才是大事,“小叶在哪?”
就在这时,警官听见他的工资,警衔,老婆,儿子都在对岸和他拼命招手,大喊,“不要插手这件事!不要插手这件事!”那声音震耳欲聋,在他的左耳右耳之间如同一只潜伏的地雷警报,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能惹的。
他在一秒钟之内迅速做了决定,清了清嗓子道,“你面前穿白衣服的是小叶。”
被点到名的年轻男孩震惊于他的出卖,正要张口解释,却听见了一声很平静的,若有所思的回答,“原来是你啊。”
“转过来看我。”
小叶的脖子立刻僵住了,他抵赖般垂下头,不言不语。
“转过来看我。”
男生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办法,像只机器人,机械地咔,咔,咔地扭动着脖颈,以把一时拉长到一世纪那么长的速度,让自己面对他,可时间拉的再长,再慢,也终归有尽头。在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的那一刻,听见了对方的轻笑声:“真的是你。”
沈决大约是在自己七岁时,知道自己在某些事上天赋异禀,得心应手,多亏沈宽民那年一时兴起,决定给他母亲一个名份。
那日名流聚集,孩子也多,沈宽民让他们在主楼门口等待沈决,一群穿着燕尾服、蓬蓬裙的孩子在阳光里嬉笑打闹,太太们则在一边笑看。
“为什么要接他回来!还要把最好的房间给他?”突然有女孩说。
“品妍!”婶婶嗔怒。
“她说得倒没错,”有太太说,“昨天拍卖会,我遇到你公公的特助了。”
“拍了只水头很好的镯子,大约要给你新嫂子,小心点。”
婶婶的脸色微变,笑时却耳珰摇晃,“公公年纪那么大了,做这个也不避嫌,怪不得小报要传呢,小决是他的亲生……”
女人的笑声在耳边回荡,连宝姿像是被抽了个火辣辣的巴掌般难堪,她急火攻心,车还未停稳,便要一把拉开车门冲了出去,“到底是谁这么没教养?”被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沈决紧紧拉住了。
“你怎么回事?”连宝姿气得转头就骂他,“连被这么议论一点都不在乎吗?”
见儿子不响不动,更是恼火,点着他额头道,“你为什么连一句漂亮话也不和你爸爸说?”
为什么要说漂亮的话?为什么要活得像沈游一样?沈决冷漠又抗拒,在家庭这个单位里,分二等的婴儿和一等的人,沈游非常的标准,体面,不会打架,不会在父母的婚礼出丑,甚至给沈律明连宝姿献上温馨的祝福,感动得他母亲涕泪涟涟。那时沈决看着他们想,要是自己是克隆人就好了。
他曾看科学绘本,给自己取名克隆人杜克。
但这样一个从有意识起就认定的事实,在六岁半那年却被人狠狠打翻,连宝姿满身金银的老男友跳了出来,笑眯眯地摸他的头,“我是爸爸啊,小决。”
他不是没发现,某天上完幼稚园下学后,他打开母亲的房门,里面空空荡荡,他只看到一人躺在夕阳下的贵妃榻上小憩,领带未松,外套未脱的沈律明紧闭着眼睛在沈决的视线里留下一弧侧脸,深眉高鼻,薄唇微张,即便眼角细纹荡漾,也能看出他年轻时,绝对是个一顶一的美男子。
沈决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了房门,一路不带停下地跑进了盥洗室。
那里有一面镜子。
映着他红扑扑,眉毛浓密,五官极大的脸。
沈决伸手拉了一下眼皮,镜子里的男孩也跟着闭上一只眼。
这是沈决第一次见到自己闭着眼睛的模样。
深眉高鼻,薄唇微张,如同夕阳下那个人睡颜的迷你版本。
一模一样。
他和沈律明闭着眼睛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决气喘吁吁地睁开眼。
他不是克隆人。
爷爷答应阿公让母亲嫁进来的前提是,他是一个比沈律明长子更聪明,健康的孩子,家里需要这么一个孩子。
他莫名其妙的不喜沈游,似乎又觉沈品骏太过平庸。
他们检查了沈决的心、肺、牙齿、骨头,还有他的思维与思想。
“小决?你是叫小决吧?”那人柔声说,“我们接下来做点游戏好吗?”
“这是谁?”
“妈妈。”
手指移到另一张老人的相片上:“这个呢?”
“阿公。”
“阿公是?”
“妈妈的爸爸。”
“好,小决,”那人笑,翻动页面跳到下一张,新的老人出现了,“这位呢?是你的谁?”
男孩说:“听说是我爷爷。”
“啊,这样啊,他尴尬地翻页,终于找到了大沈总,“这个呢?这是谁?”
这时护士来叫他,说是送咖啡,男人挥挥手把人打发了,一转头却愣住了。
男孩一刀捅穿了手里的桃子,湿漉漉,水淋淋,那绝非一个普通的,分桃的姿态,那个手法,更像捅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你也有两个妻子吧。”他说。
“什,什么?”
“你和他一样,”沈决说,“身上有香味在打架。”
大约是连宝姿年轻的缘故,沈决健康得不可思议,但他有个很大的问题,不忠心。
但忠心是可以培养的,沈宽民精通此道,生意越做越大。于是后来他交出的报告上面都是些溢美之词,提到唯一的缺点性格冷漠,不易控制时,思索着写上了自己的建议:请董事长带到身边抚养。
比起大沈总的大儿子,沈决其实好很多,沈游半年前获得门萨证书,少年天才,但在检查他的那一小时里,他像在冰山里游泳。
明明那孩子很会微笑,但就是让他胆寒,总能引导他忍不住在最优项打上勾,反应过来时,测试完成了。
结果出来了,他抱着报告单急匆匆地向沈董事长的休息室奔去,但一出门他就受到了大沈总特助的示意,他分了支烟给医生,淡淡地说,“大沈总不太喜欢他。”
医生无法装聋作哑,朝他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特助拍拍他的肩笑了笑离开,他回到办公室,删光他的评语,写这是个愚笨的小孩。
他记得沈董事长听他汇报时的失望,大沈总的淡然,他甚至平静得不像一位父亲,医生在汇报过程中悄悄抬头去看他,发现并没有任何的不悦或质疑时,暗暗松了口气,后来沈律明提问了:“你觉得,他和小游哪个更聪明?”
医生想了想,回答道,“大少爷。”
他发现男人听了这话,表情略松动了,好像很受用。
但事不遂人愿,沈宽民还是搏了搏,为了带走沈决,让他的父母结婚了。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霸凌拉开了序幕,晕开了黑色墨渍的制服,被剪碎丢进壁炉里的作业本,乐高拼了又拆,拼了又拆,最后被人踩来踏去,在花房找到时零碎了一地。一开始是沈品骏被捉住偷偷拿了沈决的作业本去烧,他很快在沈宽民的示意下低头认错,然后嚣张再犯,他在某天傍晚,以他巨怪般的脑袋作武力的威胁,把沈决推下了上学的车,扔在了暴雨中的下山公路上,“开!你开啊!”沈品骏踹着前座,畏畏缩缩的司机差点被踹得一头撞到方向盘上,他连歇了好几口气,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不好吧?小决毕竟是——”
“我大伯都不要他了,你要?”沈品骏嘴里嚼着泡泡糖,“早点把他赶出碧海洲,省的在爷爷面前扮乖!”
那天沈宽民是在蒋迦家里找到高烧不退的沈决,他躺在蒋迦汽车形状的大床里,蜷缩着身体打冷颤,即便马上要烧成傻子了,他的手里还是紧紧捏着自己的注音绘本,任谁来都不松,不放。
沈宽民在沈决的床前站了很久,回去扬手给了高高兴兴拿着奖状进门的沈品骏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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