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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会在吃菜前有兴趣想这条鱼生前长什么样,它是怎样在海里生活的,他们只是要吃了它。
他就是这条端上桌的鱼,爷爷,姑父一看见就闹哄哄地来夹菜了。
喻游心听到那把刀捅进来,搅动,翻卷的声响,心脏的疼痛几乎是在瞬时传到了四肢百骸,他的手指抖得连汤勺握不住,但力气大得他阿婆按都按不住,喻游心紧迫地呼吸着,皱了皱眉,睁大眼,在失去理智前推开阿婆的手,霍地站起来,冷着脸一把把面前的汤碗打翻。
不言而喻的态度。
“只是叫你见一见,发什么疯?”老人反应过来,直摔筷子毫不心虚地高声道,“你不去报他的研究所,会发生这种事吗?你不上赶着——”
“这么热闹。”
冷静的男声从门口响起,把房里的人骇得都静止了,只顾着朝门看去。
八天未见的沈决,一身黑色风衣,双手插兜,正靠在门边平静地环视着他们。
见众人静止,又笑道:“阿嬷,干孙子一走就请客吃饭,不厚道哦。”
他非常驾轻就熟地走了进来,也不自我介绍,对坐在过道边的施家敏自然地说:“让一让。”
于三秒后坐到了喻游心身边的空位上,喻游心愣了一愣,不知他是如何神通的前天还在去往北加的路上,现在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想叫沈决,但在意识到对方回来了的第一秒,轻地仰了一下头,抿住了嘴唇,制止自己的眼泪在这时流下。
朝他谨慎地微笑。
用口语说,怎么这么快回来。
沈决没说话,握了握他的手腕,又摸他的指节,直视喻游心浑身松懈,才叫服务生再上一份餐具,倒一杯水,伸手绅士地示意继续:“我没打扰到你们吧,你们说你们的。”
“不用吃,”阿嬷突然出声,扔筷子,“小决,我带你和阿心回去煮面。”
“不用,”沈决巡视一圈,回答,“在这吃挺好的,我很久没吃中餐,刚刚在楼下还帮您点了几道海鲜,等菜上来吧。”
“真烦人。”
寂静的室内,突然传来一声尖而不耐烦的啧响。
一直没说话的表弟放下了手机,在万众瞩目中看向喻游心:“我导师不想见就不去见,不想找害自己妈的真凶就别找,不想孝敬爷爷就别装,别带来这吃饭,下去点菜的时候觉得我们欺负你了,摇人撑腰有意思吗?”
“又没真的把你强暴了,一年多了,你到底损失了什么,又在心理阴影什么啊?”他越说越大声,眼神里闪着原始的光,“梁教授这种人物想亲自和你道歉还不够?你要他低三下四,爬着跪着求你原谅你够格——”
啪的一声清脆巨响!
万籁俱寂。
浓郁的汤汁顺着男生小麦色的脸庞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他愣了一愣,不可置信地抬手抹了把脸,除了汤水,还有一滴一滴的鼻血。
剧烈无比的疼痛迟缓地漾了上来。
刚刚把盘子摔到他脸上的沈决,正面无表情,毫无愧意地正用手指一个个拨倒转盘上的菜,一盘一盘全部推到桌子边缘摔个稀巴烂。
满桌的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直至他把整桌的菜、杯子都摔到地上后,他才仿佛赏光般问这个房间里的人:“还要玩吗?”
他看到他的父亲,爷爷俱一脸惊恐,一声不吭。
男生受不了刺激,一下子失控地大叫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装模作样!我导师是梁柏谚,梁柏谚你听说过吗?!有点文化就给老子滚开!懂他要得罪什么人吗?!”
“我是不懂。”沈决粲然一笑。
眼神转冷。
“但你算什么东西,在我家狗叫。”
第73章 便利店、烟花、吻
海浪打过来时,喻游心正站在柜台前点关东煮,店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脸颊苍白的客人,手不住地夹着,嘟囔道:“米血糕是吗?还有白萝卜,蟹棒,三根?三根?客人你确定你吃得了这么多吗?”
“确定。”喻游心低声说,付钱结账时,装了满满一大桶,找了一大把零钱。
从松园饭店出来时,每个人都默不作声,爷爷和姑父带着表弟直接打车去了医院,留下一直没有发言,温温顺顺的施家敏和他们站在台阶上大眼瞪小眼。
“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施家敏礼貌地笑,喻游心和他颌首告别时,他下了两级台阶,又上来。
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游心,听说你在图书馆工作,我想找几本比较老的书,我能不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
喻游心拿出手机,打出电话号码递给他,“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对施家敏印象不错。
但比起这个,他更关心沈决是如何神通广大地降临到自己身边的,待目送走后施家敏,阿婆也说要走,正好松园饭店开在北环码头边,她要省钱乘船回南湾,问喻游心是否跟随,喻游心静了一会儿,用最自然的演技说,您先走吧,我等沈决。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复盘今天的晚餐,最后一丝力气在阿婆消失于视线之时,从喉咙里吐出,他扶着膝盖,感受人生的惨痛之处,不被承认的姓氏,未完成的强暴,消失的初恋,声名狼藉的生活。喻游心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用力地闭了会儿眼睛,直起了脊背。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一掠,有人按住他的肩,问:“阿嬷走了吗?”
喻游心转头望向站的比他高一阶的男生,轻声说:“去南湾了。”
“你赔的碟子要多少钱?”
“不贵,饭店那么老,用的都是老货了,”沈决说,他顺了顺自己的刘海,盖住丹凤眼的上睫,想了想说,“摔在那混蛋身上也算死得其所。”
喻游心一笑:“我回去付给你。”
“不用,吃个饭就行。”
“吃什么?我请你。”
“吃什么?”沈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促狭,“当然是便利店,我快要饿死了喻游心。”
他说着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喻游心先是一愣,而后是惊呼和捶打,沈决一句也没听见,连挟带抱,抓着人的肩一路逆着风拉着手,大笑着飞奔下数十级台阶,逃离金碧辉煌的饭店。
海边的便利店,立在沙滩的斜坡上,远离了北环码头,故而这片海滩人烟稀少,只有三二拎着探照灯牵手散步的情侣,与闪着绿色荧光的便利店门头,沈决脱下了风衣外套,松松地挂在店外的长凳上占位,站在店门边转了转手里的电子烟,和喻游心在一起,抽它的欲望大大地降低。
可能已经转移到别的东西身上了,他想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泛粉的手指,红润的嘴唇,水淋淋的——,沈决低头笑了笑,把笔插回了口袋,听见了风铃清脆的响声,喻游心走出来了。
抱来了简陋但热气腾腾的晚餐。
“为什么想吃便利店?”喻游心把吸管戳进冰凉的凤梨冰茶,有些担忧地问,“在美国吃的不好吗?”
“还可以吧。”沈决咬着米血糕,两三口吃完后,嘴巴像被烫着了,大口呼吸着仰起头哈气,像只龇牙咧嘴的大型犬,吓得喻游心慌神,直接起身,拿起冰茶就往他嘴里灌,却在欲扑过去帮他的那一秒愣在原地。
沈决只是在仰头笑,嘴角的弧度甚至在喻游心直起身的那一秒,愈加分明,“不是因为吃得不好。”
他阖了阖眼,看向他:“是因为我茶饭不思。”
喻游心怔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表达什么,在他的印象里,沈决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么想着,喻游心的视线从沈决的下颌,移至他长出一些红血丝的眼睛,窄长的双眼皮,泛青的下眼睑,而后是他凌乱得可以想象出他如何在机场狂奔的头发,再低头时看到的是对方膝盖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勾得纤维乱飞的裤子。
他来找自己,一定很急,走的太快了,也不知道摔倒了没有。
喻游心一时心软得不成样子,探身很轻地握住男生放在膝头的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为什么那么快飞回来了?嗯?”
沈决的五指很快反客为主,虚虚地包住他,声音里有很淡的疲惫:“前天晚上给你发信息不回,喻游心,不是说好每天和我打电话的吗?”
“至于知道你在哪,阿嬷来亲戚,阵仗那么大,哪个邻居不知道?”他说,“喻游心,你需要反思,为什么我一不在你就出事。”
“我太软弱。”
“不,是你需要我。”
沈决说:“喻游心,你不能只要拥抱,又不要麻烦我。”
喻游心抬起眼,睫毛湿润得很沉重,挂不住了,他其实不太想哭,在这场饭局里,他没有产生一次流泪的冲动,但在看到沈决一路风尘地冲进来时,他突然感到非常人的委屈,像在大街上浑身赤裸,终于等到人来给他盖衣服了。
所有人被看到人生的阴暗面,摸到上面如环形山般的坑坑洼洼时,都是像他这样的吗?
他的眼泪流的很适时,只是睫毛一抖就流了下来:“有的时候,拥抱就够了。”
沈决的指腹按在他的眼角,用曲起的指节擦掉他流下的眼泪:“可我想给你更多。”
他一笑:“就跟你点那么多根米血糕怕我吃不饱一样,好人,谁一口气吃得完四根米血糕?不怕噎死吗?”
“沈决!”
被推倒的男生反而笑得更欢畅:“我说真的,喻游心,我说真的。”
气氛被极怪异的东西破坏了,喻游心搁下了头顶的阴霾,晕头转向地解释,“我是怕你吃不饱。”
“我知道,”沈决攥住他的手,“谢谢喻游心。”
沉默了半晌又说:“那可是四根米血糕啊,整整四根。”
“你还说!”喻游心又气又恼地挠他。
……
吃完晚饭,喻游心站在便利店浅青色的落地窗前,抱手臂望着不远处拎着一根长长的渔兜,在海边轻快地捕捉袖珍蟹的小孩,过了一会儿,垃圾分类完的沈决走了过来,臂弯里挂着黑风衣。
“走吧。”喻游心下意识去提他手里的袋子。
“等等,”沈决说,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再等五分钟。”
又问,“你冷吗?可以穿它。”仿佛他们会在这里待很久。
喻游心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说:“好。”身体擦着沈决的胸口探了过去,问,“还有没有冰茶。”沈决闻到了一阵很淡的柠檬香气,大约是从喻游心发稍传来的,他定了定神,手穿过男生单薄的胸口,将他托起,抱住:“我给你拿。”
从塑料袋里摸出芭乐饮料时,沈决突然想起他昨天起飞后经历的日与夜,十四个钟头,他几乎没有怎么睡着,看着舷窗外的风景黑压压的星空,到澄明的淡蓝。他想过喻游心可能出事了,在离开正水的前一晚,他抱他抱得很紧,但他无从预料发生了什么,只能预想到对方苍白的脸,和低落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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