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顷刻了然,笑得连咳三声,挥手拨开缭绕的烟雾,“我支持你,支持你,哎呦,真的是,报复心强是好事,但你做这个事,游心知道——”
沈决对他做了个静止的手势,站了起来。
电话拨通。
陈警官又点了一支烟,仰倒在藤椅上,惬意地眯起眼睛。
其实比起从前,或说是初见时那个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居高临下的少年,现在这个站在他眼前松弛着肩膀拨电话的年轻人,更加讨人喜欢。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更是出人意料的轻,语速很慢,说着一些日常话的句子,“没有。”
“还不错。”
“这里寄卖奇华的月饼,要带给你吗?还是想吃美心的?”
“不吃?可以带给阿嬷吧……等等,我没有,我没有一个人行动别担心……”他低声说了两句,突然转过头,混不吝地直视着藤椅上的男人,吓得他手里的烟差点掉到裤子上,烧的龇牙咧嘴,忙道,“怎么了怎么了?”
男生向这走了两步,把手机从耳边摘下,“喻游心想和你说话。”
男人了然,笑道,“你放着我和他说。”
手机放到桌子上开了免提。
“游心,是我,陈警官。”
“陈警官,您好,”手机里的声音很平静,清冷,轻柔得像他女儿每晚睡觉时都要听的童话有声书,没有想到喻游心这么漂亮的人的声音从手机流出来是这样的,他有些失神地想,下一秒听见喻游心礼貌地问,“您吃饭了吗?”
他听懂其中的中心含义,沈决吃饭了吗?
马上答道,“吃了,在茶楼,我请客。”
“我们在聊小廖的事,没去玩枪,越野,跑山,我保证,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胡来。”
手机里的人沉默了很久,后用一种真挚得像拥抱的语气说,“谢谢您,谢谢您照顾沈决。”
电话眨眼之间被沈决拿了回去,年轻的男生走到了墙角握着手机,与他低语了几句,过了五分钟,大概是对面的人要挂断了,男人也得以看到了这一整天来沈决脸上第一个健康的笑,低声道,“嗯,拜拜。”
“爱你。”
沈决放下手机,盯着上面雪白的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跟在补充体力似的,十秒后自如地收起笑容向他走来,坐到了茶桌的另一头,给他倒茶,“我有另一桩案子要问您。”
十分钟后。
“九年前飞霞隧道的案子,”陈警官喝了一口茶,握着烫得手心微微发汗的茶杯,摇着头说,“按照我的权限,能给你透露沈游案子的细节,让你协助调查,我的帽子已经在掉掉的边缘了,别的案子我不能说,你应该有律师朋友能上审判检索系统吧?上面没写撞游心父母的那对夫妻叫什么名字吗?”
“写了,男的叫赖以森,他妻子姓朱,名梅。”沈决说,他轻叩了一下桌面,“这不是重点,我不在乎当初警察法院给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我要的是真相,我需要他们俩现在在正水的住址。”
男人又饮了一口茶,紧抿了一下嘴唇,将紫红嘴角周围的茶水都一一地卷进舌腔,他看向对面的男孩,想说一些让双方都好过的托辞,但还未开口,便被截断了,那个人似乎一下看穿了他目光的虚处,移开视线,轻笑了一下,“那我只能自己去查了。”
“你怎么查得到?”他皱着眉问。
“总有办法。”沈决平静地回答。
他答应了喻游心,就一定要做到。
沈决于下午四时十六分坐上了连宝丰给他配的汽车,司机开车很稳,少话,那天是八月六号,他和喻游心恋爱不到半个月,那日正水的下午如同往日一样热得像火炉,车开了很久,从金黄色的大太阳底下驶向橙红色的黄昏,像在扑向一片自己永远不会抵达的天空,时至今日,沈决仍然记得那天的天色和城市,因他几乎横穿了整个正水市看见了全貌,电车穿过头顶,撞向高架轨道上的红日,轰隆,轰隆,像把插入巨人骨骼的刀,捅得他器官落了一地,阳光像血液一样流淌到车棚上,沈决在车流里摇下车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则带着微妙的期待望向火烧云弥漫的天空。
那时他眼中的世界,和现在记忆里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那时穿过头顶的电车还不是插入巨人骨骼的刀,是奔向喻游心的快车。
流在车棚上的阳光还不是血,是爱情的蜂浆。
什么都还没开始变,他非常年轻,爱谈以后。
沈决摇上车窗,司机带着他开过了很多条路,最后按照特助的地址抵达时,已经是黄昏的末尾,北环区靠近机场的一排简陋的骑楼,蓝色外墙,漆皮掉的七零八落,有两三个下班的服务生拎着袋装的牛肉粉,绕过地上堆叠的玻璃碎渣,拉开粗糙的铁门,行色匆匆地向楼上走去。
司机问是否要在楼下等他,沈决说不用,给他放假,说他会自行回家。
沈决下车,跟随着那群女服务生上楼,楼梯灰白,贴满了花绿的美容广告,从顶到地,泛着一股淡淡的垃圾腐味,沈决从手机里翻出特助发来的地址,径直向二楼走去。
所幸这里套间不多,从左到右数只有五间上下,他向左边走去,最后站在正数第三间,正绿色铁门前。
203。
北环区肆民街道花房社区一幢203。
他伸出手,轻叩了叩门。
里面立时传来了响动,中年女声,“来了,谁啊?”
她马上来开门了。
沈决没说话,在原地等待了五秒。
门转开时,他迎来了一张皮肤泛黄,眼睛大如开裂,平凡朴实的脸,左眼上有一道伤疤,嘴角像是长期没喝水,脱皮的粉红。
她先是迟疑地望了他一眼,从头到脚那种,但快得出奇,像是怕多看一眼,她就会被灼伤似的,过了半晌,那女人像是缓过来了,抬起头问道,“你是谁?怎么找到我的?”
“您前年在连氏百货购买成人尿不湿的时候,注册了会员,留下的就是这个地址,”沈决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还后退了一步,但问得却是,“我能进来吗?朱梅女士。”
那人又抬头看了自己的眼睛很久,像在确认着什么。
沈决的眉心微微攒起,但他适应自如,因要用最快的速度帮喻游心推理出真相,那么从当事人和替罪羊这是最好下手的,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不,她知道全部,所以他要拿出自己最好的态度和诚意。
他在门口等了五分钟,太阳几乎都要斜斜没入远处的机场跑道之中时,那女人才垂下在自己脸上扫荡的脸,慢吞吞地说,“进来吧。”
铁门拉开了,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响声。
室内的摆设一览无遗,会客厅大概六坪大小,复合木地板发翘,过时的绿沙发上盖满了防尘的蕾丝布和碎花裙,还有餐桌上的铁茶壶,盖子七扭八歪地摔在一边,邋遢地沾了两片湿润的茶叶。
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他想。
很有礼貌地问,“需要脱鞋吗?”
他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没有转身。
“不用,直接进。”
“谢谢。”
正当他向内迈出一步时,身后突然传来哗——的铁门拉上的响动。
女人的声音也随之沙哑地响起。
“我认识你。”
“你是连宝姿的儿子。”
第77章 手
记忆的边界在逐渐消散,相片的画质清晰得仿佛有一双手为他推开了过去的门,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上,跟在旗袍女子的身后,她的裙摆一下一下,婀娜如鱼尾甩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愉悦,走在平地也如上台阶,她正在边走边说什么——
快啊,小决。
“快啊!小决!”
连宝姿蹲下为他整理衬衫,手不住地掸着他的领口,“怎么能把衣服,穿成这样?”她低声说道,不过眼睛里很快绽放出快乐的光芒,少女的神采,“小决你听着,”她拢了拢他的脸,“你马上要去见你爷爷了。”她微笑着柔声说,“见到爷爷,你要有礼貌,要让他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
“这样的话,”女人的手指轻轻地滑过孩子的面颊,激动得像是要流泪了,“你就是有爸爸的小孩了,小决。”
她站了起来,白裙晃荡,提着皮包轻快地逆流远去,阳光像热汤一样浇了下来,人群再次流动,黑影重重地向镜头压来,照片成型了。
沈决的手放在沾满水渍的桌面上,静止的。他没有抬眼,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手已整个没进桌上混沌的茶水里,没有了刚才叩门时通身名贵,洁净的模样。
女人向他走来:“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我一直没法忘。”
沈决的手从水滩里提了出来,他再一次闻到了在楼梯间里那股淡淡的腐味,这次不是垃圾,是尸体,尸体腐朽发酵的味道,他的身体突然浑然未觉地惊醒,大脑震荡,如果他聪明,应当知道故事早就像电车的车厢一样一个一个接连地串了起来,只是一直静止在那,选个有红色悬日的日子,他与喻游心相爱的日子,兴高采烈的日子,平凡的日子,轰隆、轰隆像是生怕他死不了一样,用一万分力气砰地撞向他。
沈决在这站定了很久,半晌用一种他从未在喉咙里发出的语气说:“您不能忘什么。”
女人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
以森他死了,两年前死的,我总以为他没死,因为人的尿味是很难散去的,就像一个地方成了厕所,那就永永远远是厕所,他经常在轮椅上失禁,有时我把他搬到床上要擦好半天,导致我很少觉,生活在这个家里鼻腔里都是尿味,要怎么睡?但我很少和以森说这些,因为和他结婚是我强求来的,瘫痪的那八年他对我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会陪我做饭,聊天,甚至看肥皂剧,你这种人家的小孩大概很少看电视吧?每天午间十一点,晚间七点,电视里都是长得有几千集的豪门家庭剧,以森以前是不看这些的,他也不喜欢我看,说演的太假也太穷了,他们怎么会全家挤在一个别墅里,只有两个佣人服侍,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全正水唯一的名牌包大打出手?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头头是道,神采飞扬,和在我身边,陪我逛便民超市买高丽菜莴笋时不耐烦的样子非常不一样。
说到这里,你应该想到了,他是你妈妈连宝姿的司机。
以森在连宝姿嫁入沈家那年入职成为她的司机,那年以森二十七岁,我们的女儿三岁,沈家开的薪水比一般人高,连太太太难搞了,他每次回家都大吐苦水,说比跑长途还累,一个女人怎么会那么能买,又那么精贵,他一天能从南宝广场开到北环码头,再又开回来三趟,就因为空运来的鱼只有那一天,他每次说到这些,我心里都非常高兴,因为我是个好女人,我吃不了多少东西,我生女儿的时候连月子都没坐过,全额刷政府的健康卡,给家里换了座新沙发,他每次埋怨你母亲时,我都希望多说一点,最好说到我把晚餐做好,摆上桌,这样能显得我无私又伟大,他肯定在心里也会多爱我一点,想梅梅为了我很辛苦,我要对她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6 首页 上一页 84 85 86 87 88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