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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柠檬沉在杯底,黄黄的,薄薄一片。
他的目光从水杯移到窗外的苹果树,叶子又多了几片,最大的那片已经被风吹得翻过来了,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发着银光。
谁都不可以抱,除了哥哥。
谁都不可以碰,除了哥哥。
只信哥哥,这些话是迟砚说的。
迟安信了,因为迟砚是哥哥,哥哥不会骗他。
但傅沉舟说迟砚在骗他,骗他上床,骗他拥抱,骗他牵手。
迟安不信,迟砚不会骗他。
但傅沉舟说这些事不对的时候语气和迟砚一样确定,迟砚说“只信哥哥”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
两个人都用同样的语气说着完全不同的话。
他不知道谁是对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在往下坠,坠到一个很深的地方,看不到光。
“迟安,你在听吗。”傅沉舟的声音突然轻了。
迟安嗯了一声。
“你告诉我,除了你哥,还有没有人碰过你。”
迟安想了想。
有人握过他的手腕,两次。有人摸过他的头发,揉过他的脸。
那些人的手印在他的皮肤上,过几天就消了。他不在乎,都没有迟砚碰他的时候多。
“有。但不重要。”
傅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迟安。”
迟安听着那个声音,第一次觉得傅沉舟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不是在询问,是在确认。
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被那些话打碎。
“把这些人都告诉我一个都不要漏。”
迟安想了想,许恒,电梯里那个,说迟砚是他的。
酒吧里那个人,握着他的手腕,在他耳边吹气。
祁浪,在宋家晚宴上,想要碰他的手臂,傅沉舟当时在,他知道。
那些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
被碰过的地方已经好了,不疼了,也不重要了。
迟安没有说话。
傅沉舟也没有催他。
“我知道了。”傅沉舟说。
“迟安,你听着,你哥有些事做得对,有些事做得不对。对的事,你可以继续做,不对的事,你要告诉他,你不愿意。”
迟安想了想,他不愿意。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他不要许恒握他的手,不要酒吧那个人靠近他,不要别人碰他的头发和脸。
他不要这些,但也只有在经历时才会想到不要。
但迟砚碰他的时候他没有不愿意。
迟砚抱他,他愿 。迟砚牵他,他愿意 ,迟砚和他睡一张床,他愿意。
他愿意。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不对,但他愿意。
他把“不愿意”和“愿意”放在一起比了比,发现迟砚从来没有做过他不愿意的事。
迟砚做的一切,他都愿意。
“他没有做我不愿意的事。”迟安的声音很轻。
傅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你愿意,是你不知道可以不愿意。”
迟安不懂这句话,不知道可以不愿意,和他愿意,有什么区别。
他只知道迟砚碰他的时候他不讨厌,别人碰他的时候他讨厌。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愿意,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感觉。
“迟安。”
“嗯。”
“你以后有不懂的,来问我。不要问你哥,他给你的答案不对。”
迟安想了想贺明澜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懂的可以问他,不要告诉哥哥。
迟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说。迟砚给他的答案哪里不对了,迟砚说只信哥哥,他信了。
迟砚说不可以让人抱,他记住了。迟砚说坏男人不可信,他听了。
这些答案哪里不对了,他不知道。
“我知道了。”迟安挂了电话。
慢慢从他怀里跳下去,蹲在茶几旁边舔爪子。迟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抱过慢慢的手,手指上沾着慢慢的毛,橘的黑的白的。
他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拈起来,放在茶几上。
慢慢的毛很轻,放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上看得不太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拈起来,只是习惯了,手上有东西就要弄掉。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灰白色的绒毛一明一暗。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汽凝成的线,很快就消失了。
他画了又画,画了很多道,每一道都很快就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指想动。
慢慢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叫了一声。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慢慢的眼睛在光里是金色的,圆圆的。他蹲下来把慢慢抱起来。
“慢慢,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
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我不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慢慢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动了。迟安抱着慢慢站在落地窗前,苹果树的叶子还在翻,风还没有停,阳光从树梢移到树干,从树干移到地上,从地上移走了。他想迟砚什么时候回来。
迟砚回来之后,他还会让迟砚抱吗,他不知道。
他原来知道的事,现在不知道了,他原来确定的事,现在不确定了。
第43章 没有人
迟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的托盘里,转过身。
迟安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慢慢,后背靠着沙发底座。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听到门响就站起来走到玄关,没有叫他哥,没有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慢趴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迟砚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揉了揉迟安的头发。
迟安没有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一蹭,只是坐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上。
“怎么了。”
迟安摇头。
迟砚看着他,把手从迟安头上收回来,伸到迟安的腋下,想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迟安的身体被托起来一瞬间,他挣了一下,很轻,但迟砚感觉到了。
迟安抱着慢慢往后退,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退到迟砚手臂够不到的距离。
慢慢被这突然的动作惊醒了,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看迟砚,又看了看迟安。
“我自己走。”迟安说完转身走向餐厅。
迟砚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来插进裤袋里,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迟安的位置上有一碗盛好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迟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慢慢从他怀里跳下去,蹲在他脚边。
迟砚走过来,手搭在迟安椅背上,停了一下,没有坐下来,手臂从迟安身后伸过去,一只手掌扣住迟安的腰,把他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迟安的后背撞上迟砚的胸口,迟砚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从迟安的肩膀后面传出来。
“迟安,你不听话。”迟安被他圈在怀里,手臂被箍住了,动不了。
他低着头看着迟砚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指节分明,虎口那一小块茧蹭着他的毛衣。
他没有挣扎了。
“没有呀。”
迟砚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
他看着迟安的眼睛,迟安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躲,也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迟砚的嘴角,不往上移。
“你没有做到我说的规矩,谁都不可以抱,除了哥哥,你今天让谁碰了。”
迟安想了想,贺明澜碰了他的额头,量体温的时候,可他是医生。
迟砚说除了哥哥谁都不可以抱,不可以碰。
迟安垂着眼睛,没有说话。迟砚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被林阿姨端菜的脚步声打断了。
迟砚把迟安转过去,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迟安的后背靠着迟砚的胸口,迟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蛋送到迟安嘴边。
迟安看着那块蛋,没有张嘴。
他想起傅沉舟说的那些话,他有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他没有问。
他直接做了,迟安把脸偏过去了。
“我不吃。”迟砚的筷子停在空中。
迟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开心。
不是对迟砚不开心,是对自己。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迟砚说他不听话,他没有不听话。
答应了的事他都做了,不去酒吧,不和陌生人说话,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他都记得。
但迟砚说他没做到,他不知道哪里没做到。
也许是许恒碰了他的手腕,那是许恒碰的,不是他让别人碰的。迟砚没有问,迟砚只说他不听话。
迟砚又把蛋送过来:“迟安,张嘴。”
迟安把头偏到另一边,他不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吃,他只是不想吃了。
迟砚把蛋放下,迟安从他腿上下来,慢慢从他脚边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沙发边。
他坐下来,慢慢跳上他的腿,迟砚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客厅和餐厅的距离,迟安摸猫,迟砚看他。
慢慢在迟安腿上呼噜着,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慢慢也在看他。
他想起了爸爸妈妈。
他们每年来看他两三次,每次待几天。
妈妈会带新的画具来,爸爸会带好吃的来。
他们不会不让他出去,是他自己出不去。
疗养院的大门不是为他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不够好,走不远。
每次爸爸妈妈要走的时候,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车开远。
尾灯在路的尽头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了。
他没有哭过,因为他知道他们还会来。后来他们不来了,飞机没有来,车没有来,人也没有来。
迟砚来了,迟砚把他接回家了,不让他出去。
迟砚说外面危险,让他在家待着,他待了,没有出去。
但他想出去的时候怎么办呢,迟砚会生气。
迟安想到这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他摸着慢慢的肚皮,慢慢呼噜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开心。
爸爸妈妈不会生气,他有一次在瑞士偷偷跑到疗养院后面的湖边,走得太远,回来就发烧了。
护士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没有生气,只是说“下次想出去的时候多穿衣服,妈妈陪你去”。
后来妈妈那次来瑞士的时候真的陪他去了湖边,风很大,妈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蹲下来帮他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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