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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砚走过来弯腰在迟安额头上贴了一下,嘴唇没碰到,是他的额头贴着迟安的额头,停了两秒。
直起身走了。
门关上了。
慢慢从迟安怀里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迟安看着慢慢,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迟安走过去把慢慢抱起来,脸埋进慢慢的毛里吸了一口,猫的味道,暖的,有一点奶香。
“哥哥走了。”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迟安抱着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
今天阳光很好,树站在光里,枝条上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有几颗已经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浅绿色的尖。
迟安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慢慢把爪子搭在玻璃上,歪着头看着窗外。
“慢慢,树要发芽了。”
慢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不知道听没听懂。
迟安抱着慢慢走到院子里。
赤脚穿着拖鞋踩在石板路上有点凉,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四处看。
这是她第一次到院子里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放大了,耳朵转来转去,捕捉每一个声音。
迟安把她放在苹果树旁边的草地上,慢慢先是蹲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前爪碰了碰地上的落叶,落叶被风轻轻吹了一下,慢慢缩回了爪子。
迟安蹲下来,看着慢慢在草地上探索。
她闻了土,闻了草,闻了树根,闻了迟安刚才踩过的脚印。
每闻一样东西都要犹豫片刻,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下一步。
迟安站起来,摸摸苹果树的树干。
树皮比昨天干了一点,是粗糙的,手指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深浅不一的纹路。
他摸着那些纹路,想到那年在瑞士疗养院窗外那棵苹果树,树干也是粗糙的,但更细,更歪,像一个站累了的人靠着墙。
他每年都看着那棵树从光秃秃变成绿油油,从绿油油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光秃秃。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他看着看着就长大了,现在他站在另一棵苹果树前,这棵树更粗更高,树干更直,等他离开的时候也不会歪。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树会一直在,等着他。
远处浇水的水管盘放在花坛边。
迟安过去拿起来,水管很重,他两只手才拎得动。
他把水管拖到苹果树旁边,拧开水龙头,水从管口涌出来,冲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慢慢好奇地走过来用爪子碰了碰水流被溅湿了前爪,她甩了甩,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湿了的爪子。
“慢慢,你在帮树洗澡。”
慢慢舔了舔自己湿掉的爪子,耳朵倒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迟安把水管关了,蹲下来用手指在湿了的泥土上划了几下。
水渗进土里,画痕很快就消失了,他把手掌按在泥土上,土是软的,凉的,湿的。
“你会长大的。”迟安对树说。
树没有说话,但芽苞在阳光里微微张开了一点,像在回应。
迟安把那几颗张开的芽苞看了很久。回到屋里的时候,手机在沙发上震了。
迟砚:药吃了吗。
迟安看了看时间,快到吃药的点了。
他起来倒了水,把药片从格子拿出来,白的蓝的白的,排成一排。
慢慢跳上沙发趴在他腿旁边看着他把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
迟安:吃了。
迟砚没有回。
迟安抱着慢慢从这扇窗走到那扇窗,看了好几遍院子里的苹果树,和慢慢说了好几遍话。
“慢慢,你说是先有叶子还是先有花。”
“慢慢,你觉得芽苞里面是什么颜色。”
“慢慢,你想吃苹果吗。”
慢慢趴在迟安怀里,眼睛半睁着,不时舔一下嘴,不知道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回味早上吃的罐头。
门铃响的时候迟安正在厨房给自己倒水。
水满了,溢出来流到台面上,他把水壶放下,用抹布擦了擦台面,擦干净了才去看门。
猫眼外面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箱子。
迟安不认识这张脸。
“你好,我是贺明澜,迟家的家庭医生。迟总让我来给你做例行检查。”声音不急不慢。
迟安想了想,迟砚没有告诉他今天医生会来。
他站在门后犹豫了一下,慢慢从他脚边走过来,蹲在门口对着门缝叫了一声。
迟安开了门。
贺明澜站在门口,比迟安高小半个头,肩膀宽,戴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稳,看人的时候不游移。
“你好。”迟安说。
贺明澜点头,“可以进去吗。”
迟安侧身让开。
贺明澜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套,白色的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装的是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
“请坐。”贺明澜指了指沙发。
迟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慢慢跳上来趴在他腿旁边,贺明澜看了一眼慢慢,边取器械边问。“猫?”
“嗯,慢慢。”
贺明澜看着慢慢,慢慢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慢慢把头转开了。
“先量体温。”贺明澜把体温计递过来,迟安接过去夹在腋下。
贺明澜在旁边坐下,拿出血压计,绑带缠在迟安上臂,充气,放气,看读数。
动作很熟练,不快不慢,手指碰到迟安的手臂时是温的。
“血压正常。”
他把绑带收起来,等体温计到时间。客厅里安静,慢慢从迟安腿上跳下去,走到贺明澜脚边闻了闻他的鞋套,塑料的味道不好闻,她皱了皱鼻子,走开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贺明澜突然问。
“上周。”
“在瑞士住了很久。”
迟安点头。
贺明澜说“回来了就好。”
迟安看了贺明澜一眼,贺明澜在看体温计,表情很平,眼镜片反光看不到他的眼睛。
体温计取出来,三十六度五。
“正常。”贺明澜把它记在带来的本子上。
“院子里的苹果树,是你种的。”贺明澜望向落地窗的方向。
迟安也看过去,透过玻璃能看到苹果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嗯。
“刚移栽的,要多浇水,第一年根浅。”贺明澜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递给迟安。
“浇水的频率,每次的量。”
迟安接过来低头看上面的字迹工整每个字都认识。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
“慢慢多大。”贺明澜看着趴在沙发角上舔毛的猫。
“两个多月。”
“打过疫苗了吗。”
迟安想了想,迟砚好像说过打过了。
“打过。”
贺明澜点头:“猫很健康,毛色亮。”
慢慢听到有人说她,抬起头看了贺明澜一眼,又低下头舔自己的爪子。
迟安看着慢慢舔爪子的样子觉得她今天比昨天胖了一点,肚子的肉多了一圈。
“她胖了。”迟安说。
“这个年纪的猫,长身体,一天一个样。”贺明澜收好器械把箱子合上,站起来。
迟安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走,在落地窗前站下来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
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照得发亮,银框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表情。
“芽苞快开了。”贺明澜说。
迟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嗯,今天比昨天大。”
贺明澜低头看着迟安。“你每天都看。”
迟安点头。
“早上看的,中午看的,下午也看。没有长很快,但每天都在长。”
贺明澜没有说话 他看着迟安的侧脸,迟安在看苹果树,睫毛垂下来阳光落在睫毛尖上,像挂了细小的露珠。
迟安感觉到贺明澜在看他,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贺明澜没有躲,迟安也没有觉得需要躲。
医生的目光他熟悉,疗养院里每个医生都会这样看他,不是看脸,是看脸色,看瞳孔,看皮肤的颜色,看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贺明澜也是这样看的,但又不完全一样。
疗养院的医生看完会在本子上写字,贺明澜看完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你像一个人。”迟安说。
贺明澜看着他:“谁。”
迟安想了想,说不上来像谁,不是长得像,是给人的感觉像。
安静的,稳的,站在旁边不让人觉得吵。
像疗养院里那个教他画画的老人,也像窗外那棵苹果树。
就是站在你旁边不做什么事但你在他在。
“不知道,就是像。”迟安说。
贺明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一毫米。
贺明澜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用过的器械消毒,把本子放回箱子里,把体温计套取下来扔掉。
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迟安觉得他不是在收东西他是在拖时间。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贺明澜问。
“和慢慢。”
贺明澜看了一眼趴在沙发角落已经睡着了的猫。“慢慢陪你。”
“嗯。哥哥中午回来。”
“那就好。”贺明澜拎起箱子走到门口换鞋套的时候蹲下来解了很久的鞋带。
迟安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贺明澜的背很宽,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腰很窄,头发很短,后脑勺的形状很好看。
“贺医生。”迟安叫他。贺明澜转过头。
“你要走了。”
“嗯。”
迟安想了想,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叫贺明澜只是因为贺明澜要走了,他想说再见。
但“再见”两个字到嘴边又觉得太正式了。
贺明澜只是来做检查,不是来玩的,说再见好像不合适。
他没有说,站在那里看着贺明澜。
贺明澜站起来。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检查。有事随时打迟总电话,他转给我。”
迟安点头 贺明澜拉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迟安的头发被吹起来。
贺明澜看了迟安一眼走了。
迟安关上门,慢慢醒过来,从沙发角落跳下来走到门口闻了闻贺明澜站过的地方。
迟安也走过去蹲下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慢慢抬头看他,迟安看着慢慢。
“贺医生走了。”慢慢舔了舔嘴。
迟抱着慢慢回到落地窗前。
苹果树还在那里,芽苞还在那里,阳光从树梢上移走了一点,从枝条移到了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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