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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裴玙话还没说出口，化妆老师就退出了房车，裴玙就听见房车外头传来几句争吵。那声音裴玙也是熟悉的，是导演的助理：“小李，很多事情你要学会变通。国内娱乐圈什么地方，那是最讲究上头有人的地方。你这次给了导演面子，导演难道会忘？！说白了，横店做道具的作坊这么多，不是我们导儿离不开你，是你们离不开我们导儿啊。”
那个导演助理口中的小李，裴玙就更认识了，好像大学刚毕业，是道具组阳哥的学徒。他眼眶都红了，拉住助理的手腕：“那可是一条生命啊……”
导演助理听到“生命”二字后，翻了个大白眼推开小李径直走开了。
小晴和小李相熟，赶紧上去询问小李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李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晴儿，他们把我的仙鹤抓走了。”
裴玙听小李哭诉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大概捋明白了。
在横店拍摄的剧组大多都是古装剧，剧组会请很多文学顾问。其中最出名的是燕教授，这位老教授一生未娶妻，平时就爱看书，种梅，观察和保护野生丹顶鹤，被周围的人成为现代版的“梅妻鹤子”。
就在个把月前，燕教授接手到一只因意外而断了上喙的丹顶鹤，按理说处理起来也简单，给这只断了喙的鹤重新3D打印一个喙安装上就行。可是这只丹顶鹤的喙断裂边缘十分特殊，燕教授那边试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能给丹顶鹤安装上一个有用的新喙。
后来道具组的阳哥知道了这件事，他通过照片看了看鹤的断喙，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燕教授知道阳哥在业内的口碑和实力，就把丹顶鹤拉到了横店。可谁承想阳哥临时接到一份去泰国的工作，鹤的喙还没装上，就被导演张秋成给看上了。
按照小李的意思，张秋成那是爱惨了这头断了喙的丹顶鹤，说它有破碎之美，特别像剧本里郁郁不得志的孟隐之。
一句话就把丹顶鹤拉进了自己的剧组。
第4章 怦然心动
裴玙熟读剧本，知道鹤与孟隐之的关系，不过他眉头一蹙，反而问小晴：“你家阳哥去泰国了？”
小晴露出一副这是重点吗的表情：“是的，接到一个泰国剧组的大单，说是泰国的一个剧组想让阳哥过去做组大型道具。”
裴玙隐隐觉得不对劲：“签证呢？”
小晴这会儿心思全在丹顶鹤上：“泰国免签的，我现在比较担心那只丹顶鹤。如果它真的出事了，我家阳哥是不是犯了野生动物保护法，他要是进去坐牢，我宁愿他别从泰国回来。”
“你别乱说话！”裴玙就差上去捂小晴的嘴了，去国外工作需要工作签证的事也丢在一旁，“今天这场戏是跳拍的，我戏份不多，收工比其他人早，到时候我去找找看。”
小李听到裴玙这么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哭着对着裴玙胡言乱语，千恩万谢。
跳拍的这场戏裴玙戏份少，是因为这场戏是孟隐之的“高光时刻”。
在戏里，那时的谢寻和孟隐之已经交心，皇帝特许谢寻陪着孟隐之，去西北边境探望自己那十八年都未曾见过一面的父亲。谢寻说是“陪”孟隐之，不如说是替皇帝“监视”孟隐之，如果孟隐之动了不回京都之心，或者说谢寻无法把孟隐之从西北边境给带回来，那么谢家必定血流漂杵。
谢寻不忍孟隐之此生心在天山，身老沧洲，却又不能拿真谢寻的家人做赌注。二人在只能在军营里怀着一样痛苦又愤懑的心情，只不过谢寻的痛苦是内心戏，而孟隐之的痛苦是武戏。
雪后横店，辕门外绣着“孟”字的旌旗在冷冽的北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辕门内宋柏新紧握一根长枪跟导演一起盯着监视器。裴玙从二人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很显然这二位依旧对这段已经拍了五条的打戏不满意。
宋柏新的额头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热汗，导演盯着监视器里的宋柏新，开口说道：“柏新啊，你这场戏心理外延不对。你太怯懦了，你将自己的怯懦带进了角色里。”导演短短几句话，裴玙在一旁听的冷汗直流，“在谢寻没苏醒的那几年，孟隐之确实独自一人走了太久，隐藏了太久，他阴暗又痛苦。可是，咱们这场戏谢寻已经回来了，他回来你身边很久了，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在你身边，你们双方在一点点劈开自己心里的冰层。”
宋柏新从监视器里抽离出来，看了一眼导演口中那位真切的，能摸到的，在自己身边的谢寻。裴玙被他看的赶快眼观鼻鼻观心肃立在一边，宋柏新被他的小动作弄得轻笑了一声，对导演说道：“我尽量放开。”
导演脸上没有怒气，声音却充满威严：“是必须。”随后他冲底下人挥了挥手，助理赶紧捧上来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裴玙在看清楚玻璃瓶上印着的那三个字后，脑袋里已经开始嗡嗡作响。导演面不改色心不跳，把液体倒进小玻璃杯里，递给宋柏新：“烧刀子，一杯下去见不见周公不知道，希望能带你去见戏剧之神。”
比起剧组拍摄期间公然饮酒更让裴玙感到震撼的是，宋柏新竟然想都没想仰头就干掉了一整杯的烧刀子。
那灼热的液体明明是流进宋柏新的身体，可裴玙却看的口干舌燥，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
宋柏新一头钻进雪地里，枪出如龙的同时，他吟诗道：“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裴玙的身体也被宋柏新彻底点燃，雪花落在他的鼻尖时，被他的体温融化成雪水。南方下雪跟北方不同，南方的雪不会连着下几天几夜，通常半天或者一天都停了，而已经下了一天雪的横店，此刻天空中又飘起细微的雪花。
不远处的宋柏新在酒精的作用下，整个人处在癫狂的状态。他改枪换剑，虽然剑是道具剑，但是宋柏新猿臂轻捷，狼腰斡转，舞出来的剑依旧像是划破了空气，发出琤琤的响声。
裴玙止不住在心里暗想：“或许这才是天仙狂醉，把白云揉碎。”
宋柏新对孟隐之的演绎逐渐步入高潮，孟隐之想清楚了，他现在有好友谢寻，那他究竟还怕什么呢，不如挥舞着宝剑：“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大雪给掩埋了，连导演何时喊的“Cut”裴玙都不知道。偌大的拍摄场地，他只能听到宋柏新灼热的喘息声，那滚烫的气息像火一样燎过裴玙的脖颈，胸口乃至灵魂。
饶是裴玙收工后还记得自己有“任务”在身，可走在路上他脑袋里全是网友的那句话：他们拍电影的下场拍电视剧，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裴玙，赞同。
在横店有专门的马场，负责租借马匹给各大剧组，有的剧组甚至有自己的马厩，租来的马平时就养在剧组的马厩里。如果把人也归类成动物的话，在横店的剧组里，最多的动物是人，那第二多的动物就是马。
不过裴玙他们这部剧，有一匹很特殊的马，裴玙猜测它是导演的宝贝，因为它几乎是一直跟在导演组身侧。既然马可以随身携带，那么丹顶鹤也应该被导演随身带着。
裴玙抵达专属于那匹马的马厩之时，天边已经黑透，可抬手按亮手机屏幕，时间也才九点不到。这个点能收工，在裴玙眼里跟天方夜谭似的。
马厩和丹顶鹤都没裴玙想象中那么难找，毕竟剧组也不是阿汤哥拍《碟中谍》，不用徒手爬哈利法塔。在马厩附近有一个不显眼的笼子，之所以不显眼是因为笼子外头蒙着一层黑布，迫使笼子跟黑夜融为一体。
裴玙借着景区灯光和雪地亮光，轻声踱步过去，他双手拉下黑布，里头丹顶鹤的白羽在双重光亮下发出耀人光芒。
丹顶鹤果然断了上喙，被人类折磨数日，它已经学会看见人不动也不叫了，只是静静立在笼子里。裴玙心抽痛起来，在《大周寻隐记》的原著里，这只鹤就养在孟隐之的满阶府，皇帝要让孟隐之日日夜夜看着这头仙鹤，不准鹤死，也不准鹤自由。孟隐之就那样看着仙鹤的羽毛一点点暗淡下去，却无将其放生的能力。
不管观众信不信，角色和演员本人总是有千丝万缕的宿命联系。原著里是谢寻一怒之下把仙鹤放生，触怒龙颜，不过也因为这事孟隐之对他放下了一点戒备。而现实中，也是裴玙首先找到了这只伤残的丹顶鹤，他摸了一把那冷冰冰的锁头，拔不下来，赶紧掏出手机准备给小晴发个微信，让她带着小李带着趁手的工具，把这个锁给撬了。
裴玙这边手机刚拿出来，一个巨大的阴影就将他给笼罩住了。裴玙猛然回头，在尖叫出声之前，他看清楚了那是跟他一样带着妆，穿着戏服的宋柏新。
宋柏新个子太高，将本就昏暗的景区灯光遮住大半，裴玙整个人立在他的阴影之下。
孟隐之这个角色之所以这么受皇帝忌惮，一是因为他爹，二是因为他是个混血，处理一个身上半胡半汉的汉人，比处理一个真正的胡人要麻烦很多。
宋柏新也因为角色需要，戴着一副蛇胆绿的美瞳，面容隐隐绰绰像是鬼魅。裴玙吓是真的吓到了，剧本也是真的背熟了，这样子的宋柏新真的像剧本里说的一样有一种“非我族异类”的可怖之美。
裴玙吞咽口水，还没开口。宋柏新已经笑了，他莫奈何地一摇头，说出了剧本里那句经典台词：“小阿寻啊小阿寻，这次竟然是我先将你给寻到了。”
所有制服单位在穿上制服的时候，就不是自己了。军人穿上军装，就得服从命令；运动员穿上赛服，就得在赛场厮杀；演员也一样。
裴玙决意陪宋柏新玩玩，他玩世不恭将双手对插进袖子：“隐之兄，半夜不睡，可是案子有了新突破。”
宋柏新看了一眼马厩里的那匹马：“马无夜草不肥，我是来喂马的。”
裴玙一愣，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难怪这家伙收工了还在片场晃悠，原来是来喂导演的大宝贝的，还是说这匹大宝贝就是他的？！
就在裴玙不知道如何应对之时，身后的丹顶鹤发出一声沙哑的鹤鸣，这声音极其难听，如果它再叫下去，肯定会把剧组里的人给吸引过来。
裴玙把心一横：“我准备把锁撬开，放这只丹顶鹤走。我告诉你，这是保护动物，你要是阻拦我，我就报警。”
宋柏新没回答行或者不行，他走路没什么声音一点点贴近裴玙，近到裴玙甚至闻到了宋柏新身上的酒味。当裴玙以为他要动怒把自己按在铁笼子上之时，他的头顶传来了一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钥匙在这里。”
宋柏新把那串钥匙勾在自己的食指之上，黄铜质地的钥匙在裴玙的眼前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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