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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沈予安开始刻意躲避。
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从公寓的后门走,绕一大圈去地铁站,避开那辆每天早上停在楼下的黑色劳斯莱斯。
下午下课之后,他不再从正门出来,而是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溜走,沿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走,走到另一条街才叫车或者坐地铁。
他给西泽发消息,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先生,今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理由每次都不同。“有同学约了一起吃饭。”“作业没画完,要留在画室晚一点。”“天气不好,您别跑一趟了。”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
西泽没有追问。
每次沈予安说不用来接,他只回两个字:“好的。”
没有质问逼迫,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沈予安难受。
他知道西泽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一个上周还乖乖上车、在车上写作业,笑眯眯说“谢谢先生”的人,突然之间就消失了,躲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但西泽没有找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在每天早晚那两个固定的时间段里,从沈予安的生活中安静地退了出去。
第四天晚上,沈予安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他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浅驼色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自己泡的红茶。
茶是西泽之前放在他厨房里的,茶叶装在深蓝色的铁罐里,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香气。
沈予安喝了一口,觉得苦。
不是茶苦,是心里苦。
他看着茶几上那本速写本,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戴着银色的印章戒指。
那枚印章戒指上刻的纹路,他画的时候仔仔细细地研究过。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莱斯特家族的族徽。
世袭公爵的家徽。
沈予安把杯子放下,把脸埋进羊绒毯里。
毯子很软,很暖,像那个人的怀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西泽的脸。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他时温柔的样子。
还有画展那天晚上,在车上,他说的那句话。
“现在说了,你会跑。”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跑。
沈予安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羊绒毯上,被柔软的面料吸收,不留痕迹。
第五天早上,沈予安照例从后门出来,绕路去地铁站。
他低着头快步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街对面。
不是在他公寓楼下的老位置。
安静地停着,像在那里等了一个很久的、不确定能不能等到的人。
沈予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站住了。
车窗是关着的,深色的玻璃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里面。
他们在街的两边,隔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沈予安看着那辆安静的车,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脚想迈出去,想说一声“先生早上好”。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配。
你是沈予安,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留学生。他是西泽·莱斯特,世袭公爵,家族的继承人。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一时兴起,新鲜感过了就会离开。与其到时候被丢下,不如自己先走。
沈予安低下头,攥紧了背包的带子,转身快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如果他回头了,他会看到那辆车的后座车窗,缓缓落下来一条缝。
看着少年仓皇离去的背影。
那目光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疼。
第15章 我在等你
伦敦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沈予安已经记不清这是躲着西泽的第几天了。
每天早出晚归,从后门绕路,避开那辆准时出现在楼下的黑色劳斯莱斯。
西泽每次只回“好的”,没有追问,没有电话,安静得像从不存在。
这种安静让沈予安更难受。
周六没课,雨下得比平时还大。
沈予安窝在公寓里画了一整天的画,从窗户望出去,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都模糊了。
他画得很不安,总是画几笔就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雨声,像是在等什么,又怕真的等到。
傍晚的时候,他去厨房煮面。端着碗站在窗边吃的时候,余光扫到楼下有什么东西。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散开。在那团光晕的边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长柄伞。
西泽。
沈予安的筷子掉进了碗里,面汤溅出来烫了手背,他都没感觉。
西泽站在公寓楼下,不是平时停车的那一侧,而是正对着沈予安窗户的位置。
他撑着那把黑伞,面朝公寓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微微抬着,像是在看某一扇窗户。
沈予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躲开窗户的视野。
他不知道西泽有没有看到他。
窗帘是拉开的,屋里亮着灯,如果他站在那个位置抬头,应该能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沈予安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先生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用接送了吗?
他明明已经躲了这么多天,西泽也一直没来找过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出现了?
他悄悄探出头,又看了一眼。
西泽还在那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风裹着雨水斜着打过去,西泽的伞面迎着风的方向,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稳住伞不被吹翻。
大衣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大片。
他就那样站着。
沈予安退回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下楼去。他冒着这么大的雨来等你,你不能让他站在外面。
另一个说:你不能去。你是要躲他的,你现在下去了,之前的坚持算什么?你是普通学生,他是公爵,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断了对你对他都好。
沈予安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玄关的钥匙,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沈予安站在公寓大厅的玻璃门前,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看到了外面的西泽。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那个男人站在雨里,撑着伞,面朝这个方向。当沈予安出现在玻璃门后的那一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有了焦点。
他在等沈予安看到他。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冷风裹着雨水扑过来,他穿的是一件薄卫衣,瞬间被冷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西泽动了。
西泽大步走过来,几乎是在沈予安踏出门口的两秒内就走到了他面前。那把黑伞立刻罩在了沈予安的头顶,挡住了所有雨水。
然后沈予安看到了那半边肩膀。
西泽的伞完全倾向了他这一侧。伞面整个歪过来,把沈予安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而西泽自己整个右半边身体都暴露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深灰色的大衣从肩头到袖口湿了个透,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过颧骨。
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躲了他很多天的男孩。
只有一种很安静很深的目光。
“先生……”沈予安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小又哑,“您怎么……”
西泽没有让他说完。
“我在等你,小安。”
声音不大,雨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
但沈予安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砸了一下。
我在等你。
不是“你怎么躲着我”。
是我在等你。
沈予安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仰着头看着西泽,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依然好看得过分的脸。
他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西泽看到了。
他看着沈予安低垂的脑袋,看着少年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沈予安的帆布鞋上。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伞又往沈予安的方向倾了一点,确保少年整个人都在伞面的保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
“冷不冷?”
沈予安摇头,又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些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害怕、自卑、想念,全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西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安静地等。
等沈予安哭完。
雨声哗哗的,把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
在这把黑伞撑出的干燥小空间里,只有沈予安压抑的抽噎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予安终于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像一只在雨里迷了路终于被找到的小猫。
“先生,”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您的衣服都湿了。”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右肩,好像现在才注意到。
他无所谓地动了一下肩膀,水珠从大衣面料上滑落。
“没关系。”
“会感冒的。”沈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里面有有愧疚,有心疼,各种东西混在一起,把尾音压得断断续续的。
西泽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也会担心我感冒?”
沈予安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淋湿了的鞋尖,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开。
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沈予安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不该躲您的。”
西泽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外面冷,进去吧。”他说。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西泽湿透的右边身体,大衣在往下滴水,衬衫的领口也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
而他自己,站在伞的正下方,从头到脚都是干的。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刺得他心里发疼。
“先生,您要不要上去……把衣服擦一下?”沈予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都湿透了,这样回去肯定会感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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