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光线暗了又亮。
持续带来坏消息的手机在某个时刻耗尽电量,关机,他没有去管。
找不到的人不会打来电话自投罗网。
然后,声音开始拉得很遥远。
走廊里的脚步、自己的呼吸,都罩上了一层玻璃罩。
等褚昀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阳光房的地板上了。
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躺了多久。
他没有焦点望着穿透进光线的玻璃穹顶,目光透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土,又慢慢消散。
瞥向那些折射着光的瓶子,看见里面装着无双只手在朝他挥舞。
这里很安静。
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玻璃瓶碰撞声,可能是它们在鼓掌。
睁开眼睛,发现是幻觉。
他已经许久没动弹,也没想过挪动一下。
这里很好,光线透过来,顺着建筑接缝,将他和光一起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他花了点时间确认,这是白天。
那么,之前是晚上吗?还是只是闭着眼睛?
他实在懒得想。
抬手挡住光线,分开手指又再合上,一点刺痛让他迟疑片刻,反手盯着掌心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他身体还残存着知觉。
为什么还没愈合?
这又是第几天了?
他不知道。
时间已然失去意义。
记忆是从树上一片片脱落的叶子,坠落了哪片,留下了哪片,树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再睁眼,天又黑了。
褚昀在黑暗中坐起来,听见身体里吱呀作响,骨头是缺失了润滑的轴承,承受不住他的动作。
他用了力气扶着花架勉强站起来,不小心挥落一盆花。
巨大声响让门外时刻戒备的李知夏慌慌张张闯进来。
褚昀只是迟钝看了一眼案发现场,继续步履蹒跚往外走。
他直不起身子,腿也软得不像自己的。
“少爷……”
褚昀无力朝身后摆摆手。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
独自蜷坐在墙角的地毯上。
双臂环住膝盖,眼前是小时候蜷缩在墙角的自己。
“摧毁自己并不能证明你的强大。”
阮医生让人讨厌的声音回旋在耳边——
褚昀依稀记得,这试图用嘴巴和眼睛解剖他的人,曾对他说过多少类似的话。
回应阮清让的,是一间粉身碎骨的治疗室。
“你们这些心理医生,自以为掌控人心很有趣,催眠、操纵、窥探别人的隐私,满足你们卑鄙的好奇心而已。”这道理,褚昀很清楚。
那天,阮清让带着自以为是的笑容走近,想要把他当做精神病来处置,让他深呼吸,放下戒备,回到感到安全的地方。
褚昀冷笑一声,在对方从容不迫的平静里,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茶几。
他以为自己在居高临下俯视坐在对面的阮清让。
“阮医生觉得,这里安全吗?”
阮清让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褚昀,为什么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事物慢慢远离你?”
嗤——
褚昀冷笑一声。
“伤害我?谁?”
他缓缓弯腰,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很低,像念了句让人毛骨悚然的咒语。
“当然,有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活太久。”
——那时候的褚昀,至少还有余力愤怒冷笑。
现在他只是想画画,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颜色。
世界一点点消退。
颜色逐渐离他远去。
这算不算是一无所有?
褚昀不知道。
他形容不上来,只是捂着胸口,感受不到心脏在跳。
很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褚昀眨眨沉重眼皮,歪在墙角思考。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也许,这里是他的地狱。
很合理。
这王八蛋的世界真的很奇怪,他从头到脚都很好,连头发丝都值得被喜欢,但褚昀的地狱里,没有人等着他。
被抛弃,就是褚昀人生里西西弗斯的罪罚。
他当然不接受。
但总是毫无办法。
第50章 “他不会回来了。”
门轴发出几不可察的声响。
对藏在黑暗里的褚昀来说,声音又实在太大了。
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迟钝掀起眼皮,望着那张永远冷静从容的脸。
“还活着吗?”褚冕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声音平淡。
褚昀动了动唇,本想挤出几句尖刻嘲讽,却实在提不起力气。
他的视线重新垂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大哥……”他忽然轻声叫道。
房间再度沉默。
半晌后,褚昀哑着嗓子低语:“我想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里终于滚出什么,从苍白消瘦的脸上,无法抑制地缓慢落下。
第二滴。第三滴。
他翻开手掌,意识到自己在哭,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扯动唇角。
褚昀体会过了,早已体会过了。
体会了太久太久,所谓失去。
可他只是,只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是如此……如此……
想他。
手被抓住,褚昀仰头,眨落眼角的泪。
“那就把人接回来。”褚冕的话短促。
褚昀喉结滚动着,坠落的眼泪牵动着他的一切,牵出无数颗眼泪,淹没了他的脸。
他回手拽住褚冕袖口,哭得泣不成声。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怯生生抓住大哥的衣角,第一次确认这个人永远不会再抛下自己时的心安酸楚。
褚冕将他带回床上,慢慢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的情况正在恶化,你不可能永远靠为他构建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来让他活着。】
阮清让的话在耳边回响。
褚冕不悦皱眉,盯着没能做完心理治疗的阮清让:【只要我活着,就可以。】
他回神,掏出帕子,一点点擦掉褚昀擦不干的眼泪。
低声说:“阿昀,有大哥在。”
褚昀躺回床上。
“他会回来。”褚冕点头,像是在做出承诺。
“他不会回来了。”褚昀重复着。
他哽咽着,痛苦着,却在炼狱里重生,感知着心脏跳跃起来撞得胸膛剧烈的、令人作呕地疼。
他哭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怜,断断续续着说出了他在无知无觉中,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确定了无数次的事实。
他不会再回来了。
褚冕沉默着,捻动手指。
【‘人的地狱由所有你驱逐出自己生命的东西构成’。*】
阮清让的话追逐着褚冕的背影。
【你是否想过,你也成了构建褚昀地狱的刽子手?】
“少爷,明天是新年了,要不咱们出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是啊少爷,要不咱们像前年那样,在公馆里办个换装派对?”
“我听周管家说,特意请了烟花大师随时待命——”
小姑娘被捂住了嘴拖下去。
烟花,是预备迎接谁归家准备的,直到今天也没点燃一枚。
众人急忙补救,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花,阳光房里摔那盆摔碎的风雨兰可幸运了,一点儿没伤到,等先……”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稀疏,被悄悄拽走的人越来越多。
褚昀始终坐在落地窗前,看阳关穿透玻璃房。
什么是有意思的?
他提不起兴致。
他既无力为不断打扰他的人生气,也懒得解释自己不是神经病,不需要被时刻监视。
公馆里比起往年布置得更热闹了些。
经李知夏提醒,他瞥了两眼,热闹得过头,刺的他眼疼。
忽然想起,这个家里,曾有人很在意新年。
于是他沉默着,任由那片喧闹的红,刺痛死寂的世界。
从天亮枯坐到天黑。
“什么时候了?”褚昀问。
竟然没有回音。
他没回头找人。
果然是太晚了,连李知夏都走了,那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细密的砂糖粒随着外墙射灯的暖黄色打在落地窗上,砸进了褚昀眼里。
他瞳仁颤动着,终于从长久的放空中惊醒。
下雪了。
影影绰绰的树影间,雪粒和着灯光飘摇轻舞。
时见伪装得很好。褚昀想。
他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逃跑的?
褚昀的大脑已停止运转,这个问题更是无从追溯。
胸口刺痛,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如常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像是哪根血管搭错了线扭成了结,只要揉散就好了。
雪下得很大了,天城很久没下过这么像话的大雪。
转眼间就覆满整片草坪。
公馆的雪从来不会像其他地方匆匆扫走,直到雪脏之前,都会尽可能保留。
褚昀是喜欢雪的。
他的身体里总是有一把火似的在烧,宝石,雪花,时见,都很凉,在贴近的一瞬间就好几分。
他站起来,到一侧打开了一扇窗,冷风刀子似的刮进来,雪花紧随其后割伤了他的皮肤。
融化的水在他身上下坠。
他躺到地上,凝望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断飘进来,不断融化在他眼睛里闪烁。
暖光穿透雪夜,褚昀沉默了很久。
很久——
他猛地起身!
苍白的脸泛起血色,呼吸急促。
他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四处寻找,却没看到那道闪过的光。
是一如既往的错觉。
但他仍然不受控制的、没穿鞋子的脚先一步的、不顾被撞落的这一路上的所有东西,在身后碎裂一切的残骸里,跌跌撞撞,赤脚在旋转楼梯上踩出咚咚当当的声响。
惊醒了整座公馆,副楼的灯次第亮起。
褚昀独自穿过黑暗,心哽在喉咙口,耳里轰鸣着啸叫,刺得他神经痛。
他停下了。
站在走廊口,喘息着要死了,心脏跳得要撞破皮肉冲出来了,巨大的声响回荡在这里。
他眼尾赤红一片。
走向出现过无数次、欺骗过他无数次,依旧会向他走去的幻影。
他走近了。
这次的时见清晰得可怕。
触手就能摸到他了,褚昀的手在抖。
寒意不知是从褚昀身上散出,还是随谁而来。
褚昀低头盯着对方沾雪的鞋尖,和自己赤裸的脚趾相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