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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见会周而复始地,重新爱上褚昀。
爱上褚昀,是时见的命运。
他是这样认为的。
从这方面来说,也许他真的算得上可怜,他用尽所有来爱的人,永远不会爱他。
那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爱,甚至不是施舍给时见的,而是对“那个人”汹涌爱意满溢出来的残渣,淌到地上,在时见荒芜世界里如降甘霖,滋润了他干枯龟裂的心。
但没那么要紧。
更何况,时见眼神渐渐在散开的雾里聚焦,咖啡杯抵在唇边想,褚昀没那么糟糕……
颊边落下一个轻吻,转而凑到唇边,时见低头,给了他一个吻。
“睡得好吗?”褚昀问。
他已坐下,餐点上来,侍者安静站到不远不近的地方。
褚昀忘了这个问题他已问过一次了,在时见起床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拽住了时见的手。
“睡得好吗?”他闭上眼懒洋洋问。
得到的也是一个温柔的清晨吻:“睡吧,我就在楼下。”
褚昀就挂上一点笑意,握着时见手腕再睡去。
时见放下杯子,一侧的书已被褚昀合上。
“这样的坏习惯到底要说几遍才能改?”褚昀问,抬眼看他,笑道:“笑什么?”
“没什么。”时见说。
褚昀把一半松饼挪到时见干干净净的盘子里:“李知夏疯了?”
“别怪他。”时见便拿起刀叉,重新吃褚昀不要的,“是我决定的菜单。”
两个人的对话自然,是旁人听不懂的你来我往。
褚昀不高兴,手里的刀叉都停下来,手腕垂在桌边,瞪着时见:“那为什么故意点我不爱吃的?”
身后侍者如临大敌,偏身在耳麦里问话。
当然不是时见做的,他只是自然背锅,他猜也许是知夏忙忘了,或者有别的原因,若少爷找茬儿,知夏的天又要塌了。
时见温声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褚昀不悦,刀叉丢在餐布上。
时见笑笑,慢慢擦干净他的手,换了新刀叉给他:“下次不会了,好吗?”
主厨亲自出来,换了合褚昀口味的,还没道歉,被褚昀拦住赶走。
时见接过刀叉,为一早起来就有胃口吃牛排的人切分。
褚昀心安理得享受着这断了手一样的人生,唇角勾着笑。
雾彻底散了,阳光正扫进来,等时见抬头的时候,褚昀已是十足温柔的模样。
他托腮,没了骨头一样歪脑袋。
“啊——”张嘴,极没规矩地指了指自己,等着时见喂。
等人的手过来,便又牵住他手腕——不是钳住——而如清风拂过一样,轻轻摩挲揉捏。
这餐饭吃得大概很辛苦,时见始终好脾气随他。
直到李知夏进来,又慌慌张张贴在门缝里。
褚昀才不在乎被区区一个知夏瞧见他们两个的腻味,叫他等着,坚持让时见喂饭。
时见手里的速度却不自觉加快,越来越快,直到褚昀的眉心皱起来,不满且无礼用餐刀敲了敲杯子。
吓得李知夏哆嗦,立时知道自己碍事,缩着身子要躲开。
“李助理。”时见叫他,“吃过了吗?”
李知夏慌忙回道:“吃过了。”
“是不是有要紧事?”
李知夏在心里给先生画上了第一百八十一条报恩线,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台阶说话。
“说。”褚昀擦嘴,把餐巾丢在桌上。
“是!”李知夏小跑过去,却忽然又闭嘴。
时见起身:“我想去走走。”
“说好了我陪你。”褚昀说。
时见笑道:“我不走远。”
“等我。”褚昀果断,偏头对知夏:“快说。”
时见不再争取,准备上楼,被褚昀抓住手腕。
他无奈,对知夏笑笑,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李知夏忽然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平板关上,一本正经道:“没事了少爷。”
“给自己记上扣工资。”褚昀不悦,看白痴一样。
这荒唐的惩罚制度,始作俑者其实是李知夏自己。
少爷知道可以“扣工资”这件事,是李知夏入职那年频繁出错后,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忏悔“就算把我工资扣光也行!”。
从那之后,成了褚昀对他不满的固定模式,他的实际上司姜恪言得知后,难得沉默,给他加了一条:写清扣款明细。
对李知夏而言,这倒不算灭顶之灾,反而警醒他尽量不犯同样错误,效果出众。
可惜他的雇主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即便知夏避免了从前的一百种失误,总会有第一百零一种匪夷所思的新错冒出来。
于是,褚昀牵住时见离开的时候,知夏答应着,烦恼着,老老实实在工作失误明细中认认真真写了一条:
“打扰少爷享受被先生喂饭的宝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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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第7章 人的执着
街道清清冷冷,河水把整个城区像岛一样包围起来,只有几只鸽子在桥头蹦跳啄食。
要步行的地方还挺多的,褚昀在这件小事上表现出罕见的宽容,没有因为多走几步而发脾气。
河对岸的老屋倒影在水里,像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晨光中,褚昀望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被时见轻轻拽到远离河岸的一侧。
他回头,看着时见温柔侧脸,顺势把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兜里。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些怕水。
可时见的保护似乎有些过度,他只是厌恶海浪江涛,看水太汹涌他会喘不上气。
“喜欢这儿吗?”褚昀问。
时见望着运河上掠过的白鸽,点头。
这里人很少,很安静。
“那我们多待一阵子。”褚昀决定。
“没关系。”时见贴心回道,“不是在忙吗?”
他察觉到握住的手收紧了,余光里褚昀的侧脸线条已经绷紧。
沉默蔓延,时见暗自懊悔在难得惬意里忘形,反驳了褚昀的决定。
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两人一言不发往前,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倒映在运河水面上,古老的砖石见证过无数岁月,此刻也默不作声掠过这对奇怪的恋人。
顺着运河,冷风裹着雾气。
褚昀突然转身,将时见的羊绒围巾仔细拢紧,主动打破了沉默。
“别说惹我生气的话。”
时见应了一声,但实际上是难以做到的。
究竟哪句话、在何时何地、用何种语气说出口才不会触怒褚昀,时见不知道。
不让褚昀生气,是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
沿街的老屋挂着暗红圣诞花环,远处偶尔传来清脆的单车铃声。
年迈的夫妇相互搀扶着蹒跚踱过石桥,河里是他们成双倒影。
美好得像是童话故事。
可惜,童话这个词在他们两个人的人生里,又是触发警报的禁忌。
褚昀又握住了时见的手。
两人十指交叠,和白发苍苍的夫妇擦肩而过,时见忍不住回望,在那一瞬间,仿佛完成了一次时空交错的灵魂置换。
在那里,他也能和褚昀白发苍苍,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个念头让时见心脏微微发胀,像是在期待以后,茫然中又想,如同他破碎断续的过去,他也从未渴求过未来。
褚昀捏了捏他的手,时见仓促收回目光,盯着褚昀侧脸。
运河的水汽在他们之间氤氲。
褚昀误会了:“我好看?”
时见没忍住笑,却诚实点头:“好看。”
当然是好看,即便对褚昀的任何内在部分有再多非议,他的脸也是毫无争议的好看。
他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比大哥的俊朗更精致,较姐姐的明艳更锋利。
三兄妹中,他长得最像妈妈。
远处圣巴夫大教堂的塔尖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钟声悠悠传来。
“想去看看?”褚昀问。
这次时见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
褚昀也没在等他。
教堂里格外阴冷,呼吸间都是一层淡淡的白雾。
刚进门,褚昀的手被执起。
他盯着时见仔细给他戴上了黑色羊皮手套,在时见抬头时,对他笑笑。
因他的笑,时见为做对了一件事跟着笑。
光从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洒落,映在教堂石柱上。
时见忍不住抬头环视,回神时,站在长廊尽头的展厅,看见了著名的祭坛画。
他驻足,欣赏从书里跃出来,穿越了数百年直抵眼前的神作。
说不出缘由,却深深震撼,被吸引进去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
“你可以想象,十五世纪的根特远比现在热闹。”褚昀的声音惊醒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望。
时见一怔,回神看身旁的褚昀。
褚昀抬手,指向中央:“在基督教义里,它象征最纯粹的牺牲奉献。”
十八块画板合起来,中心是羔羊。
时见不自觉被他吸引,顺着他的手移动目光。
祭坛画上,不同阶级的身影交织。神明、骑士、教众、农夫……都向着中央无名羔羊朝圣。
褚昀指尖从羊身上掠过,顺着人群的朝向描摹,“几个世纪里,多少贪婪之徒将它大卸八块盗走,但也总有人愿意把支离破碎的画,一块块找回来。”
艺术史学家们常赋予这段历程浪漫注解,说这幅画之所以总能被找回来,是“集体记忆”的胜利。
时见不禁轻叹:“真是神迹。”
褚昀没有信仰,也对神迹之说不感兴趣:“不是神迹,是人的执着。”
时见微微一顿,偏头看褚昀侧脸,没再插话,反而数次在褚昀侧脸和画上来回流转。
这是褚昀少见的样子,没笑,也称不上锋利,应当是极专注的,因他连时见频频投去的目光都未曾察觉。
“十八块画板,光源阴影全对得上,哪怕单独拆开一块,所有投影都还是一个方向,是称得上变态的耐心。”
时见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不过对褚昀来说,也许是顶级赞美。
“油画给人的印象是浪漫即兴的,可这里每一笔都称得上是精心设计。你看见的红是Van Eyck的招牌手法,先铺一层灰绿,再加透明红……”
他手点在一串珠宝上:“高光用淡黄,灰蓝,透明绿层层晕染……”
又划过人物肌肤:“用冷暖色调的皮肤区分角色的阶级差异……”
他说得缓慢平和,称得上滔滔不绝,和平日样子截然不同。
时见默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站在这座教堂里,见证褚昀和世界之间某种无法切断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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