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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走出公馆半步,自然,更不允许时见离开。
连日来乱七八糟的新闻让他精神状态恶化,但依旧没忘记威胁李知夏,如果被他发现有欺瞒他的事不说,他会一一和李知夏算账。
李知夏当然不止是害怕,更多的是心疼。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褚昀,竟然在汇报工作时没绷住,眼泪喷泉似地冒出来。
姜恪言皱眉。
很久之后,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递过去。
李知夏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哭得更厉害了。
姜恪言等他稍微平复,才开口给了他褚先生的回复。
“一切随他。”
只要褚昀好好活着,所有问题都会被解决。
阮清让到访公馆的那天阳光也很好,远远看见被光笼罩着的玻璃房子,看见了迎出来的人。
但他没能进门,也只到了这里。
时见的脚步也只迈到了一半。
没有褚昀同意,他不能走过去。
一侧安保递上通话器给阮清让,不出意外的,他被褚昀冷冰冰赶出去。
他和带着歉意的时见遥遥对视,无奈笑了一声,走出了昼隐公馆的大门。
车门打开,他坐上去。
“怎么样?”
“不怎么样。”
阮清让面无表情说完,回头看着褚冕。
“他必须接受治疗。”说完,阮清让难得没有一丁点笑意,上扬的眼尾是罕见的冷漠冷静和强硬,“强制治疗。”
“不可能。”褚冕的回答来得比医生的建议还更快。
车启动了。
阮清让始终保持沉默。
“阿昀不会愿意的。”褚冕主动开口,像是在为刚才的武断解释:“他应该宁愿去死。”
“那他的愿望差不多要达成了。”阮清让同样目视前方,“放任下去,离那个字不会太远。”
褚冕偏头,阮清让无畏回视。
“清让。”褚冕叫他,“你能帮他。”
“学长。”阮清让也叫他,“我不是神。”
两人对视很久,直到阮清让先移开视线。
“作为褚昀的监护人,你有责任听从医生建议,让他接受最恰当的治疗。”阮清让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皱起眉心,“但你没有,你始终在纵容他坠入,且给他建造了一个无底洞一样的深渊。”
“作为监护人,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褚冕冷静陈述,“强制治疗对他而言,无异于我再次将他抛弃。”
阮清让收紧手掌,有些后悔触及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而我答应过他和父母亲。”
在二十年前的墓碑前,就已答应过。
“再也不会丢下他。”
树影斑驳。让人如鲠在喉。
“对不起。”阮清让先打破了沉默。
他垂下眼睛,指尖搭在褚冕手背上,抬眼时,带着妥协后的叹息:“我会尽力。”
“谢谢。”褚冕说,他看向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停顿片刻后,看似不着痕迹抽出来:“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让褚昀还能坐在他想坐的地方,看着他想看的人。
都是阮清让的功劳。
褚冕只信任他。
阮清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将叹息留在了树影里。
重回阳光房里,时见摘下手套,慢慢走过去,在褚昀额上落下一个吻。
像阮清让没有来过。
褚昀的脸色苍白到眼周泛着青红色。他先是安静接受了这个吻,眼球颤动着,盯着时见的眼睛。
时见心疼,托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瘦削脸蛋:“想吃什么?我学着做给你吃好吗?”
褚昀垂下眼睛,忽然缓缓扬起唇角,将脸贴向时见掌心,说出来的话都很轻柔:“你想出门去吗?阮医生过来的时候,你去接他了。”
他像是思考了一下:“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一直把你关在家里你会不会不开心?”
时见怔住,心口冒出来是更细密的酸楚和灼烧。
他不想看见褚昀这样,更想知道褚昀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要褚昀好起来。
分明他们两个是世俗意义上最亲密的人,再没有人比时见更亲近于褚昀——
可一切又从未变化过。
无论经历了多少事,时见的内心怎样因褚昀变化成长,在这样的时刻,时见总会清醒意识到,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们的亲密止步于身体。
在有关褚昀的一切事上,没人会过问时见的意见,也没人能告诉时见,他在心疼的人出了什么问题。
“好。”时见牵住他的手,蹲下来仰头看他,温声笑道:“如果你愿意,那当然好。”
话音刚落,他怔住。
褚昀的脸色瞬间冷了。刚才的一丁点笑意消失无踪,只有在看时见的眼睛里,装着尖锐的审视。
“你果然还是想离开这里。”
声音平静,又从每个字的边角上射出无数冰刀,割破伪装的温情。
短暂的沉默后,褚昀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时见。他迅速扫过整个屋子,像是在寻找无形的威胁。
下一秒,他疾步离去。
一路挟着风的长廊里,所有佣人躬身静立,没人敢出声。
“把能连接到外面的设备,全部断掉!”
众人愣住,屏住呼吸。
“褚昀,你冷静一点,我从没想过要——”时见追过来试图安抚,声音被褚昀的眼神截断。
“你还想骗我多少次?”褚昀停下,回身一步步逼近过去,“假的,都是假的,你只是在等机会逃走,我根本不该相信你,你只是在等我再一次崩溃。”
时见的心都碎了。
他想把褚昀拥在怀里,想对他说“这不可能”,想轻轻吻他,想擦去他额上的冷汗,告诉他“永远也不会”。
但褚昀听不进去,也不会给他机会。
褚昀半倚着墙壁急促喘息,头晕目眩,连眼前的人都出现了重影。
但他没停下,阴森冰冷完成了他的威胁。
“再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让你永远都没法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人先耗尽了力气一样向前栽倒。
“褚昀!”时见慌忙接住他。
褚昀呼哧喘着,脑袋像要炸开。他强撑着清醒过来,伸手去推时见。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在跌跌撞撞里碰倒的水晶瓶碎了一地。
时见顾不上那些,张开双臂跟在褚昀身后,怕他再跌倒。
碎片太过锋利,一定穿透了鞋底,扎进了脚心,顺着那里血色的洞缓缓流动,割开了血管,将时见的内里撕碎,映在眼里,成了浓烈到化不开的痛。
当再一次接住褚昀,时见毫不犹豫横抱起他,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
但褚昀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靠在熟悉的胸膛里,陷入柔软的怀抱中,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时见横抱起他,脚心刺痛,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一串血痕。
他把褚昀缓缓放在床上,跪在地上贴近他的额头。
在那么近的距离里,期待能听到褚昀的内心。
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
但如同过往数年的每一刻一样,褚昀的内心,没有哪怕一瞬刻是为时见开放的。
时见慢慢抚过褚昀额发。
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黑暗的尽头,在某一刻成为了替代他人的解药,是自以为是的傲慢。
他错得离谱。
第63章 “疼吗?”
等到褚昀呼吸终于重回规律绵长,时见总算松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准备起身,才发现跪在地上的腿麻了,膝盖针扎一样刺痛。
但他只是看着褚昀侧脸,慢慢适应着站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想要阮医生能来看看褚昀,或者谁也好,来个医生看看褚昀,不要让他无止境痛苦下去。
褚昀所给出的一切激烈恶言恶语没能伤害时见,时见知道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可是——
为什么要用刺伤对方的话割伤自己?
褚昀是高高在上的,是不会自轻的,但为什么,在时见身上宣泄出的所有情绪最终结果还是褚昀自己承受了。
时见不明白,他想要明白,但没人告诉他。
他站起来,脚下也一同刺痛,没能唤醒他麻木的知觉,他仍然像扔掉了脑袋和心的木头人,只顾着思索难以解答的问题。
拉开卧室门,他回神。
门外会客厅里有人,知夏、周扬、梅冬三个人不约而同上前半步,又停下。
时见自然而然给了他们一个笑容,没有关门,只往前走了两步,摇头表示“没事”。
李知夏还是走过来。
时见不知缘由,就见他神情恐慌,视线不断飘忽到他脚下。
顺着这样的不安,时见低头,看见室内鞋上蹭花了的血痕。他一惊,下意识就回身去看褚昀,脚下一痛,旋即松一口气。
啊,是他自己的。
“先生。”李知夏的声音压得极低,努力不叫自己颤抖,“医生在楼下等您。”
时见竖起手指,紧急制止了他,默默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附耳说道:“我没关系,自己可以处理的。”
褚昀绝对不会想要在这个家里看见医生,时见绝对不想要褚昀不高兴。
三个人神色都凝重不安。
“我们叫他换上了公馆的工作制服,会很快的……”
时见温和看着急促解释的人,还是低声说:“李助理,我们不要在这个时候欺骗他,好吗?”
李知夏哽住。
他们还是放弃了,下楼的路上,全公馆的人都在蹑手蹑脚卷走地毯,收拾残局。
旁边的血痕还在,因走的路程很远,格外触目惊心,三人互相对视,年纪最大的梅姐点头做了决定。
李知夏和管家重回楼上,抱着换了包装的急救箱,站在回廊静静看着时见。
时见还是笑笑,没再拒绝,他低声说:“麻烦你们。”
李知夏鼻酸,使劲摇头。
只是刺透脚底,并没留下残渣,按照医生交代的要点,两人仔细清理。
李知夏看着那道伤口,手都哆嗦。他忽然想起,少爷手心的疤……不知道两个这样好的人凑在一起为什么反而满身伤痕。
“先生,我们笨手笨脚做不好。”他看着周扬把消毒水倒在创面上,按照医生提醒确保不会留有水晶残渣,后背绷紧深吸一口气,闷声提醒,“可能会痛,您忍耐一下。”
时见坐在沙发上,正对着卧室,目光始终流连其中。
“什么?”他回神问。
很痛的清理已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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