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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砸中的那一刻,文野没有感觉到痛,他清醒地睁着眼迎接带着疾风的杯子,等待一会,他闻到浓重的铁锈味,血从额头上流下,眼睛一片血红。
文彬还不解气,在那谩骂,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套词“小杂种”“小畜生”“书从屁眼里读进去的”,文野听腻了,于是他新增一些词汇,“恶心的同性恋”“鸡奸”“老兔子”……
文野目的达成,打断他,“你想要干嘛?”他很冷静地问出口。
“学校把我调到另一个校区了,你也去那边上学。”他不容置喙,“我要把这些照片寄到你学校去。什么狗屎学校,尽出些同性恋。”显然他也听说前阵子有人跳楼的事,“你那老师,我要写举报信,举报他强奸了你,还要曝光到新闻,看我不让他混不下去。还有你,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那个学校,在外面租房子住,不然别想从我这弄到一分钱,还有同性恋都有艾滋病,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文野听着文彬颠倒黑白,等听完他的要求,他才说:“你说完了吗?你说完就轮到我了。首先,你不准对外透露一丝一毫我和顾老师的事情,也不准暗中阻挠他的工作;其次,我可以转学,但你必须给我达到未成年人抚养费标准的钱,等到十八周岁就不用给钱了。”
文彬被气笑了,“嗯?你还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会去你学校揭发你家暴的事实。我头上的伤,去医院做鉴定,报警留证据,”文野渐渐感觉到疼痛,面前男人的身影在血污中扭曲、旋转,狰狞的面孔一如既往,但此刻滑稽地定格在那里,像个表演到一半被迫终止演出的小丑,“我手里还有你打谭阿姨的视频。对了,还有我拿回爷爷奶奶的保险费时开的银行流水,你从来没给他们打过一分钱,不赡养他们,也不抚养我,哦,他们死的时候还是赵叔带我去办的死亡证明。你这么不孝不悌不仁不慈的人,怎么有脸威胁我呢?”
模糊的视线中,文彬像头发疯的野兽冲过来,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手机从口袋里拽出来狠狠摔地上,文野畅快大笑,尝了一嘴的鲜血,“我都上传到云端了……”
天旋地转。
顾老师,再见。
文野高中毕业了。
毕业的时候,他想回那个小县城看看。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买了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铁皮硬座,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车上气味很不好闻,泡面味、厕所臭味、体味还有火车特有的味道夹杂在一起,他带着口罩,趴在狭小的桌板上,侧头看窗外。
车上乘务员要检查他的学生证,他把学生卡递过去,乘务员说要补票,只有大学生能享受七五折优惠。他从包里掏出点现金,然后把包放腿上拢好。
下火车还要搭辆大巴车,车停留许久,等人满才走,他却希望再久点。
车摇摇晃晃地到站了,他下车,走路十几分钟到高中的大门口。
这里人来来往往,穿西装,穿礼服,原来今天是毕业典礼。他想起他们的年级主任,重视成绩,往年毕业典礼都是高考前举行,现在变成了高考后。
也好,他能见到熟人。
门口,他刷脸,刷不进去,温柔的女声提示“未录入人脸信息”,靠墙的保安怀疑地看他。文野无奈拿出学生卡,说可能机器出问题了,他刷不出来,他要进学校换衣服,保安放他进去了。
文野漫无目的地走。四处是拍照留念的毕业生,文野也在标志景物下自拍一张。
他溜达着,走到操场上,他们在这里跑过步,夜晚,几根亮度不足的路灯照着,人的影子很短,他去踩旁边人的影子。
“顾老师,您站中间,我们围着您。”女生的声音里夹着明显的喜悦。
这声音拉住文野的注意力,他望过去。
他瘦了,衬衫都有些空落落的,胸也没有那么鼓了,似乎软软的,屁股还是翘的,撑起了西裤。
他笑得很开心,被女生们围在中间,望镜头,比了个土土的耶。
他的气质没有平时那么严肃了,整个人柔和下来,也许是因为面对即将离开的学生们,他还拿出手帕纸安慰眼睛红了的女同学。
文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把自己藏在一根柱子后,一张张地看这些熟悉的脸,没有人变个大样,大家憔悴的脸都显出勃发的精神。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疏远的这些同学,其实他心里都记得,刘建舜字写得很好,经常被叫到讲台上默写;蒋可喜欢看小说,老是看着他和高志豪偷笑;高志豪还是那副憨憨傻傻高高壮壮的样子,到处跟人贫嘴……
还有顾云烟,他的顾老师,他的云烟哥,他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想要把他记在心里。
你不是嫌我小,嫌我没有定性吗?那过了一年多,过五年,过十年,我会每次回来看你,回来找你。我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的。
他等着一个好时机。
他们整队了,在台阶上一排排站好,摄影师要照大合照,他在后面看。
“1、2、3茄子!”
“好,再来一张,老师表情不要那么严肃,放松一点啊。好,1、2、3哪个老师最帅!”
“顾老师——”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顾云烟笑得很傻。
他的眼睛无意从摄像头滑到远处,那里,那里有个熟悉的人影,他穿着格格不入的校服,那种校服一年前被替换成新校服,学校还趁机提了价,但是因为样式好看,大部分学生都换成了新校服,他却穿着旧的。
学生看顾老师不停说“让一让,我要下去,不好意思”,都摸不着头脑,顾老师怎么突然那么着急?难道有人被落下了?
解散后人三三两两,顾云烟站在中间的台阶上,恨不得一步跨越排排人体,但当他跑到那里时,没有人。
他环顾四周,欢喜的人群,说笑的声音,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顾云烟突然想笑,也笑出声了,原来是幻觉啊。
文野并不知道有人曾经找过他。
他在班里拍完后找上了摄影师,跟他讨要班级拍的照片,摄影师不肯给。
他说自己是班里转走的学生,很想念同学和老师,却没赶上毕业照。他把学生卡上的班级指给他看,还把剩下的所有钱——留下大巴费和火车上要补交的费用——都给了摄影师,摄影师终于答应给他。
文野回去后,把所有照片打印出来,和顾云烟有关的单独剪下放在当初的相册里,其他的放在另一个相册。
高考成绩出来后填志愿,他上了所不错的大学,报了法学。
他拼命打工兼职,做家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未停过,本科学费不贵,花掉学费和生活费后还能攒点。
他经常偷偷买票回那个小县城,当然还是最便宜的交通方式。他经常走到高中门口朝里往,走到那个小区楼下向上望。
他几乎见证了这四五年来,学校旁边、小区底下所有商铺的变迁。县里盖了几座大商场,他也去逛过,没有城里东西丰富。
偶尔能看到他,文野会拍下来,他现在没有相机了,手机相册满了就导到云端,清理相册继续拍,假装顾云烟还在他身边。
他学了法律,知道这侵犯了顾云烟的隐私,文野不在乎。
他毕业那年,知道了顾云烟的奶奶病重。
文野该回去了。
高建华知道自己要死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觉得有个鬼差拿着绳索站在她床前,死命盯着她。她并不害怕,她觉得自己活得够久了,只是她放心不下。
高建华这辈子遗憾很多,老伴去世太早,子女去世太早,只留下孙子陪着自己。但是她现在最大的愿望,还是希望顾云烟,她的云伢子,能找个伴,有人陪伴,有人照顾,有人关心,这样她走了顾云烟也不会寂寞了。
顾云烟回了老家。
奶奶躺在床上,面色灰暗,神情却一如既往的慈爱。她交待了房子怎么办,田地怎么办,她的后事怎么办。
顾云烟忍不住说:“别说这些,你答应我要长命百岁的。”他紧紧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无力地笑笑。她试探性地问:“你……咳咳,有对象了吗?”有口痰卡在嗓子里了,咳不出来,说话听起来含含糊糊的。
顾云烟顿了一下,“还没有。”
奶奶思索良久,也许只是发呆了许久,“男的……也可以。”她艰难地说了句话。
顾云烟眼睛一下就红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脸颊旁贴着,说:“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所以你要好起来,才能督促我成家立业啊。”
奶奶的手缓缓抚摸他的脸,眼中满是不舍,“奶奶也想,但没时间了。”话落,她的手也无力地倒在床上。
“之前你带回来的那个男孩呢?”奶奶想起来。
“他……他离开了。”
“是我分开了你们吗?”奶奶脸上有了愧疚。
“没有。”他快速否定,“我们不合适。”
奶奶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两个人之间只要有爱情,怎么会谈得上不合适呢。我和你爷爷,当初他个地主家的儿子,我就是个贫穷的农民,还差了十几岁,但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只是后面他家败落,这世道又变成这样……”
奶奶讲了很多她的往事,她不只在劝顾云烟,也在回顾她自己的故事。讲到最后,她没力气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顾云烟一直坐在她床边。
这天晚上,奶奶被送进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顾云烟在院子里停灵,为她办了风风光光的葬礼,请人坐法事,找人唱戏,请了三天的流水席,扶着奶奶的棺椁送到后山坟里埋葬。
房子装修过变大了,空落落的,顾云烟坐在客厅。
从此,他变成一个人了。
直到再次与文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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