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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吞了一下口水,“你要不要买一个床?”
陆正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绞在一起,表情有点紧张。
“你说什么?”
“买床。”何相鹤重复了一遍,“一个床。”
陆正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他。
“买床干什么?”
何相鹤指了指铺子角落里的那张躺椅,就是陆正每天晚上睡的那张。
那是个老式的竹制躺椅,用了好几年了,竹条断了好几根,用铁丝绑着,垫了一层旧棉被。躺下去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响,翻身的时候响得更厉害。
“那个,”何相鹤指着躺椅,“不好睡。”
“关你什么事?”陆正的语气冷下来。
何相鹤被他凶了一下,肩膀缩了缩,但还是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正,嘴巴抿了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你睡那个,”他又指了指躺椅,“不舒服。会腰疼。”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
何相鹤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你管我舒不舒服?”陆正站起来,比他高了快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的事管好了没有?话说明白了没有?一天到晚操心别人的事。”
何相鹤被他的语气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小马扎,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可是,”他说,声音很小,“我在,关心你......”
陆正愣了一下。
何相鹤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低着头继续说:“你每天睡那个,就会揉腰,我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里有种陆正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舒服。”
“跟你有什么关系?”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何相鹤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陆正用转身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笔,“我有地方睡就行,你别烦。”
何相鹤没有走。他站在陆正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开口了。
“要多少钱呢?”
“什么?”
“床。”何相鹤说,“用少的钱买一个呢?”
陆正把笔拍在桌上,“啪”的一声,何相鹤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陆正回过头,声音拔高了,“我说了不用就不用。你哪来的钱买床?捡破烂都没人要你。”
何相鹤被他一连串的问句砸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眼眶红了一点,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就是,”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想?”陆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现在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嫌地方不好?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月花多少钱?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要钱?”
何相鹤被他逼得一步步往后退,背撞到了墙上。
他贴着墙站着,仰着头看着陆正,眼睛里的红更重了,但还是没有哭。
“我不是……”他想解释,但陆正没让他说完。
陆正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你有这闲工夫操心我睡什么,不如想想怎么少给我添点麻烦。”
何相鹤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再看陆正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陆正看着他缩在墙角的样貌,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回你屋待着去。”陆正说,“别在这儿碍眼。”
何相鹤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从墙边挪开,往自己的小房间走。
他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啪、啪”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门框,回过头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已经坐回凳子上,继续算账了,没有看他。
何相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他走进房间,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陆正听到关门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算账。
但他发现自己算不下去了。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加来减去总是对不上。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
陆正确实没想过买床。
不是买不起,是没那个必要。
但何相鹤说得没错,他确实睡不好。
但这不代表他需要买一张床。
他不需要。
腰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一张床也不会让腰不疼。
而且,买一张床放哪儿?铺子里没地方,那间小屋现在是何相鹤在住。
其实那间屋子的空间完全足够再放一张床,可是陆正一开始就是不想和何相鹤有过多接触,才把躺椅搬到外边。
陆正想到这里,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
他开始想,什么时候能把何相鹤送走。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从何相鹤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但每次想,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送去哪儿?
何相鹤他爸跑了,带着小三和私生子去了外地,电话打了无数遍,都不接。
亲戚?没有。
朋友?何相鹤以前的通讯录里,除了“陆正”,就是各种同事、客户的名字。他们也没有要照顾何相鹤的责任。
难道自己就有了吗?陆正感觉不公平。
送去福利院?何相鹤已经成年,有户口有身份,不是孤儿,福利院不收。
送去精神病院?何相鹤只是智力受损,不是精神病,医院不收。况且陆正也不愿意给他付钱。
送去救助站?救助站是临时的,最多待几天,最后还是得有人来接。
没人接。
陆正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那团火烧得特别旺。
他发现自己被绑住了。他没有任何理由留下何相鹤,但也没有任何理由把他送走。
何相鹤就像一块石头,不知怎么地掉进了他的口袋里,掏不出来,也扔不掉。
他想过把他扔在街上。
真的想过。
半夜把人拖出去,扔在哪个天桥底下,第二天醒来就跟他没关系了。
但每次想到何相鹤蹲在墙角、缩着肩膀、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如果真的那么做了,会比何相鹤小时候欺负他的那些事更恶心。
所以他留下了他。但这不代表他接受了他。
何相鹤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来。
陆正注意到了,但没有去管。
他修了一辆车,接了两个电话,跟来买零件的客户讨价还价了半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铺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他开了灯。
晚饭是做好的,肉是中午剩下的,他热了热,又炒了一个青菜。
他把饭菜端上桌,看了一眼何相鹤房间的门。
“吃饭了。”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
没有回应。
“何相鹤,吃饭了。”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陆正皱起眉头,走过去,敲了敲门。
“何相鹤?”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何相鹤含含糊糊的“嗯”。
“出来吃饭。”
“不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甩脾气?
陆正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推开了门。
何相鹤躺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脸对着墙,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耳朵。耳朵尖红红的。
“不饿?”陆正站在门口,“中午吃了一碗饭,到现在七八个小时了,不饿?”
“不饿。”何相鹤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知道他在闹脾气。
何相鹤闹脾气的方式很特别,不吵不闹不摔东西,就是缩起来,不说话,不吃东西,把自己裹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气的小狗狗躲进窝里。
“出来吃饭。”陆正的语气硬了一点,“别让我说第三遍。”
何相鹤在被子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起来。
“我不饿。”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陆正的火上来了。他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何相鹤缩在床上,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你闹什么脾气?”陆正把被子扔到床尾。
何相鹤没有看他。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里传出来:“我没有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不饿。”
“你再说一遍不饿?”
何相鹤不说话了。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但他没有发出来,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何相鹤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慢慢地从膝盖里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门口,陆正不在。他躺平了,看着天花板上那朵水渍,眼睛还是红红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闹脾气。或者说,他知道,但说不清楚。
他给陆正添麻烦了。他总是给陆正添麻烦。
何相鹤想到这里,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过来,重新盖到下巴,翻了个身,对着墙。
陆正自己吃好饭,洗碗去了。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坐在躺椅上,躺椅“嘎吱”响了一声。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他想起何相鹤刚来的时候,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是轻的。
现在会说话了,会问问题了,会闹脾气了,会缩在被子里不吃饭了。
陆正翻了个身,躺椅又“嘎吱”响了一声。
隔壁房间传来何相鹤翻身的声音,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陆正躺在躺椅上,听着那安静,忽然觉得何相鹤说得对,这破躺椅确实不舒服。
竹条硌着后背,铁丝绑过的地方凸起来一块,垫的棉被已经塌了,硬邦邦的。
但他不会买床。
买了床就意味着他要接受何相鹤会一直在这里。
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些。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接受。
何相鹤是小时候欺负他的人。
那个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白球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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