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相鹤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门把手,转过身,低着头,从陆正身边走过去,往浴室走。
走得很慢很慢,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陆正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了,枯了,连叶子都卷起来了。
何相鹤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面,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先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他的眼睛盯着瓷砖上的一个黑点,盯了很久。
那个黑点是一块霉斑,圆圆的,小小的,长在瓷砖的缝隙里。
他盯着那个黑点,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陆正站在浴室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水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水声。
“啧。”
他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
何相鹤站在花洒下面,衣服都没脱,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你干什么呢?”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
何相鹤没有说话。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伸手把花洒拧开了。
水“哗”地冲出来,浇在何相鹤头上。
何相鹤被凉得整个人弹了一下,缩起肩膀,牙齿咯咯地响。
陆正又把水龙头往热那边拧了拧,水温了,温了之后又热了。
热水浇在何相鹤身上,白气升起来,糊了他的脸。
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把衣服脱了。”陆正说。
何相鹤的手抬起来,去扯T恤的下摆,扯了两下,没扯动。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手指像不听使唤的零件,该动的不动,不该动的乱动。
扯了第三下,他终于把T恤从裤腰里扯出来了,然后往上拽,拽到脖子那里卡住了。
胳膊抬不起来,肩膀疼,可能是刚才被石子打的。
他拽了两下,拽不动,就站在那里,T恤卡在脖子上,露出白白的肚子和粉嫩的胸部,亮晶晶的。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T恤脱了。
T恤湿了,拧成一团,陆正把它扔在洗手台上。
他又把何相鹤把裤子脱了,裤子上全是沙子,沉甸甸的,掉在地上“噗”的一声。
何相鹤光着身子站在花洒下面,缩着身体,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小鸡。
他的胳膊上红了几块,是石子打的,不重,但红红的,在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背上也有,肩膀上也有,腿上也有。
那些红印子不大,小小的,圆圆的,像被人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又一下。
陆正看着那些红印子,胸口的火又烧了起来。
不是冲何相鹤的,是冲那些小孩的。
他没有说话,挤了洗发水,搓在何相鹤头上。
他的动作很重,重到何相鹤的脑袋跟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何相鹤没有吭声,就站在那里,让他搓。
搓完了头,又挤了沐浴露,搓身上。
搓到那些红印子的时候,何相鹤缩了一下,嘴里发出“嘶”的一声,但没有躲。
陆正的手轻了一点。
他帮何相鹤冲干净了,把水关了,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毛巾,扔在何相鹤头上。
“擦干了,出来。”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何相鹤慢慢地把毛巾按在头上,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不想完成的工作。
他擦干了头发,擦干了身上,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穿上干净的内裤和T恤。
T恤领口大到不像话,套上去之后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
为了便是他真的很伤心,他没有拉,就那么穿着走出了浴室。
他走到房间门口,想进去,想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但陆正站在他身后,跟了进来。
“上床。”陆正说。
何相鹤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陆正。
他的眼睛里有不解,以为陆正要骂他,瞳孔放大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让你上床睡觉,不是打你。”
他的声音还是硬的,但硬里面有一点点软,像铁里面掺了一点棉。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了陆正两秒,然后慢慢地爬上床,缩到床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湿红湿红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葡萄。此刻正盯着陆正。
陆正没有走过去。
他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何相鹤床头的小桌上。
没有说话,放下水杯就走了。
何相鹤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又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回去。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何相鹤觉得今天好难过。
那些小孩骂他“傻子”“笨蛋”,朝他扔石头,推他,不让他玩秋千。
他好难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孩要那样对他。他只是想玩秋千。
他排队了,等了很久很久,轮到他的时候,那个小孩推了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是不是真的很傻?是不是真的很笨?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傻子?
陆正也觉得他是傻子。
何相鹤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把被子放下来,露出脸。
他的眼睛肿了,翘翘的小鼻尖红彤彤的,努力呼吸着被子外面凉凉的空气。
“以后还出去吗?”他问自己。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声音更小了,“不出了。外面都是坏人。”他说完这句话,鼻子又酸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正不是坏人。陆正救我了。”
他想起陆正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大步走过来的样子,想起他黑着脸、攥着拳头、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那些小孩被吓跑了,跑得鞋都掉了呢!
陆正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擦眼泪,帮他洗澡。
想到这儿,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陆正。”他的声音小小的。
“谢什么?”陆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相鹤猛地抬起头,看到陆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陆正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他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赶忙把被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你......谢谢你救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那些小孩打我,你把他们赶走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呢喃。
陆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湿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胸口又梗了一下。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何相鹤的枕头旁边。
是一根棒棒糖。
何相鹤看着那根棒棒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正。他的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买的。”陆正说,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上次去小卖部买的,忘了给你。”
何相鹤看着那根棒棒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里面是粉色的糖球,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宝石。
他把它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
吃高兴了,他的眼睛就会眯起来,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笑。”他说。
何相鹤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用他湿亮湿凉的眼睛望着陆正。
忽然,他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上,然后整个人往陆正身上一倒。
他的头“咚”的一声砸在陆正的手臂上,很响。
陆正感觉胳膊一沉,皱了皱眉。
何相鹤的鼻子轻轻磨蹭着陆正腰腹部的衣服,整个人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小狗,软塌塌地挂在陆正身上。
陆正被砸得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
何相鹤的头在他胳膊上,热热的,沉沉的。
鼻子里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的喷在衣服上,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皮肤上,痒痒的,像有无数根小羽毛在挠。
他想推开他,但他的手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何相鹤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陆正,你身上好硬哦。”
“废话,老子肌肉猛男。”陆正的声音还是硬的,但他的脖子僵了,肩膀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何相鹤又说了,这次更含糊了,因为棒棒糖在他嘴里滚来滚去,“谢谢你,你最好了~你比那些小孩好多了。你是好人,我喜欢你。”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每个字都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陆正站在那里,手指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拍拍何相鹤的背,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拍他,就那么站着,让何相鹤靠在他身上。
何相鹤靠了一会儿,把脑袋从他胳膊上抬起来,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看了陆正一会儿,又低下头,把脑袋抵在陆正的胸口,像小狗在蹭主人。
陆正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和那些翘着的头发,还有那截露在外面的白白的脖子。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属狗的?”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但硬里面有一点点颤。
何相鹤没有回答,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属兔子的。”
陆正愣了一下,“你属兔子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意外。
“嗯。”何相鹤说,“我属兔子的,我妈妈说的。我是小兔子。不是小狗。”他把脸从陆正胸口抬起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不要叫我小狗。我是小兔子!”
陆正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湿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嘴角动了一下。
“兔子就兔子。”他说,声音还是硬的,“兔子也是啮齿类,跟老鼠差不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7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