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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
两只手，终于慢慢垂下，放开了他。
“别再来找我，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话音刚落，程橙推开猝不及防处在混沌之中的裴旭，大步迈进登机口，然后猛地加快速度，几乎是在疯狂的逃避。
远去的背影让裴旭眼睛一花，接着，他双腿一软，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望着机翼下逐渐缩小的京市，程橙的心痛难以形容。
空姐端着水杯朝他走来，程橙颤抖拉低帽檐，挡住一脸的泪。
离别……其实并不可怕。
离别……也并不难办。
程橙庆幸裴旭刚刚的错愕，给他留了足够时间跑掉。
可他却更崩溃了。
程橙蜷缩在角落，将头埋在膝间，聆听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天崩地裂。
这一霎那，程橙在心里说—
“对不起。”
“原谅我再一次说谎，其实我并不擅长。”
“裴旭……”
“我爱你。”
“我们……再也不见。”
第44章 北城已经是春天了
程橙坐在窗边，望着石桥下清凌如镜的湖，风一遍一遍荡起的涟漪发呆。
来到北城已一月有余，这段时间，他不仅熟悉了这里的人事物，还在这里租了一个不大点的房子，在窗台摆满了曾经喜欢却不能养的绿植，每天精心料理着，算是安了家。
北城的生活节奏慢，小地方的烟火气比大城市浓，景色也雅致宜人，但在这里生活的小年轻不多，大多都是老人带着小孩，程橙每天推开窗都能看见睡在水面的古镇—
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天黑的时候，会亮起一串一串的红灯笼，把老房子照得暖烘烘的，格外令人身轻意软。
程橙喜欢这里的一切，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更没有任何流言蜚语和复杂的人际纠纷，在这里生活并不难—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也依旧沉闷。
这段时间，程橙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裴旭，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男人就会朝他一步一步走来，泪流满面地跟他说话，求程橙救救他。
程橙不明白为什么，也只是哭着摇头，身体不断后缩，一如往昔第一次见到这个魔鬼般完美又恐怖的男人一样害怕后退。
可裴旭却放大血色的瞳孔，死死攥住他的手，声音凄厉又充满渴求：“宝宝，别不要我。”
“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们的家，好吗？”
“我不要！我不去！你滚开！滚开啊！！！”
程橙吓得尖叫，拼命挣扎，可他不敌男人偏执的力气，裴旭一开始半拖半抱，后面索性拉着他跑了起来。
在黑暗的天际下，裴旭带着他跑进了森林。
程橙不知道为什么裴旭会带着他来这里，这里压根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会有暖黄色的灯，会有温馨的客厅，还有沙发上他最爱的那条毛毯。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灌木丛，阴霾笼罩整片大地，乌鸦在嘶声吼叫，这里可怖极了。程橙惶然失措地大哭起来，求裴旭放手，他说他真的好害怕。
裴旭便立刻停下，将他抱进怀里，温柔地亲他的眉眼，一句一句安抚他的情绪。
恍然间，程橙问男人：“到了吗？”
裴旭笑了，指着前方让他看。
程橙转过脸，整张脸瞬间煞白。
巨大的深渊像一张巨兽的嘴，周围没有悬崖，因为深渊已是悬崖。往里看，黑得无穷无尽，黑色的雾就这么阴森地涌出，从巨兽的齿缝蔓延开来，如藤蔓缠绕住程橙的双脚。
瞳孔霎时紧缩，程橙一抬头，发现裴旭的双眼居然溢出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可男人却仍在笑，笑声越来恐怖，越来越丧心病狂。
恐慌到极点，心脏在狂跳，程橙哭着摇头，他提腿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却陷入了一片柔软的沼泽之中，没法跑了。
裴旭抓住了他，死死盯着他，然后凑过去，在程橙耳边发出狠戾阴翳的声音—
“宝贝，到家了哦。”
“不要！我不去！我不去！啊！！！”
程橙大汗淋漓地醒来，呼吸粗重到浑身都在抖。
30天，30晚，程橙还在处在裴旭给的阴影中从未醒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也许永远也无法摆脱了，就像一个残疾的废人，可程橙来到北城，对自己唯一的要求，便是在这里活下去，能活一天算一天。
所以他不能放任这种情况恶劣下去，程橙第一次去到镇上的大医院做了检查。
报告自然很难看，他也有准备。医生说康复并不困难，只是周期会很漫长，吃药就像一个人从小长到大那样简单，但要重新恢复原来的正常心态与状态，就像记不起童年的大人一般困难。
程橙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的要求也只是睡个好觉，白天不要看起来像个鬼一样，会吓到别人。
程橙的这种情况，加上平时经年的哮喘，让他没法像之前一样正常上班，于是他辞去了刚到北城找到的第三份工作。
在餐馆干活要力气，要健康的精神面貌，程橙都没有，只是上了半天的时间，他就累到喘不过气，腰直不起来，某天，他正洗着碗，突然眼一花，晕了过去。
老板好心送他去医院，也好心地劝他回家休息，让家人照顾。
程橙费力地扯起笑容，感谢对方这么委婉却又关切的话，将医疗费双倍扣在碗中走了。
关了窗，程橙下楼走到对面那座桥上。
北城常年下雨，气候潮湿，今天日头还算好，有点阳光。他给了船夫十元，慢步上船，打算去对岸买点糖炒栗子。
北城好吃的小吃很多，糖炒栗子这种算是很常见的，并不新鲜，但他近来都只吃得下这个，平时吃的饭不多，他胃口不好，这个可以当作临时充饥。
每日一日三餐，下午去买糖炒栗子，十点准时上床睡觉，上床之前会看一页书，这就是他的一天。
望着清凌的湖面，程橙就会莫名觉得这一切不真实，而每一次这样觉得，都会让他又想起裴旭。
眼一红，程橙还是鼻酸。
他曾一度将这个男人当作可以终身依靠的船，却从来不想船终将会靠岸，到了时间乘客便必须下，否则将会永远被滞留在湖面，繁华一梦之后，清醒地等死。
程橙也以为来到北城，他的日子会比以前要好上那么零星一点，而这零星一点会支撑他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半晌，程橙抬手摸到一脸泪。
可为什么……
北城已经是春天了，他的心却还在下雪。
捧着糖炒栗子回到家，程橙剥开一颗放入口中，如常翻开一页书，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
十点，洗漱完躺在床上，程橙闭上眼找睡意。
夜里太冷，他用被子裹紧了自己，又觉得不够，便加了一条毛毯。
寒浸浸的，程橙近来总这样感觉—身上每一处，连同器官都是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习惯这种潮湿的气候，还是心理作用，程橙总是觉得难受。
黑暗中，程橙又看见了那张脸，他惊魂不定地奔跑，再一次大汗淋漓地醒来。
程橙惊惧着，粗喘着，他猛地翻身下床，拉开床头柜上的灯，迅速拿起那瓶安神的药，手指颤抖地拧着。
“骨碌碌—”
瓶盖霎时滚落，定了在沙发脚。
程橙惶然失措地望着那只白色瓶盖，心脏忽然剧烈抽搐起来，他一下狠狠皱起眉，疼得捂着胸口弯下腰。
程橙大口喘着气，他咬牙想不明白—为什么，平白无故又有了这种感受？就像那次逃避裴旭，上了飞机，他的心脏就没有好受过。
仿佛一种诅咒。
就像饥肠辘辘吃下的那颗红苹果，既让他觉得甜，又一定会让他肝肠寸断。
自嘲地扯起嘴角，程橙疼得脸庞惨白，额头冒起冷汗。
“叮铃—”
电话声突兀响起，打破沉寂。
程橙撑起身去摸索，找到手机，他疼得看也没看号码，就直接按下接听放在耳边。
“喂？”
那头静默了一秒，程橙愣愣地看向屏幕，是陌生号码……
京市的号码……！
程橙错愕地缩了瞳孔，心脏瞬间痛得直不起腰。
他颤抖地攥紧手机，贴在耳边，沙哑地又喊了一声：“喂？”
“小橙。”
裴雅兰说，“是我。”
程橙顿住了。
沉下心，他慢慢张开嘴，干涩地喊道：“阿姨……”
“谢谢你，还愿意这样叫我。”裴雅兰疲惫地叹息中夹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程橙屏住了呼吸。
他不明白自己都已经换了号码，也已经远离了京市，跑到几千公里之外一个不算起眼，不算特别的地方了，裴雅兰为什么还要找他。
明明当初说好互不相扰。
裴家人……想找一个人，都这么容易吗？
程橙心紧着，也不悦：“阿姨，这么晚，有什么事？”
“抱歉这么晚打扰。”裴雅兰先谦卑有礼地道歉，她一直是一个做任何事都滴水不漏的女人。
程橙“嗯”了一声，算是接受。
“小橙……”
裴雅兰忽然叹息一声，声音绵长凄婉。
程橙听着心揪，也突然不太好受。
夜风从窗缝狡猾地钻进来，他冷得一激灵，有些头皮发麻。
手指忽然颤抖地握不住药瓶，心底忽也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出了什么事？”程橙紧张了。
裴雅兰静了静，避而不答，只反问：“还愿意见我一面吗？”
程橙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垂下手。
一番挣扎，他还是妥协了。
见面定在了茶楼，第二天一早九点。
程橙让老板安排了一间私密的包厢，一壶红茶，然后便坐在里面等待。
裴雅兰风尘仆仆地赶来，下了飞机便直达这里，一刻不停歇。与上次一样，她孤身一人，只不过眼下的乌青让她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了，美丽的容颜有了疲惫的瑕疵，像是操碎了心，被什么耗尽了气血一样。
程橙看得心里不是滋味，他将茶推过去，轻声问：“您还好吗？”
裴雅兰端起茶杯，忽然又放下。她神色凝重地对上程橙的视线，叹道：“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愿打扰你。”
程橙喉咙一紧，他盯着女人眼角多出的那条细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重：“是他……出了事吗？”
裴雅兰一哽，瞬间，她脸上的愁云变化成泪，滴在桌面，晕染成一片片的水渍。
程橙无措地赶忙找纸巾，被裴雅兰按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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