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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英把脸埋在哥哥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声渐渐平息之后,陈厉给弟弟倒了一杯水。
陈英接过水杯,用右手捧着,没有喝。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陈厉看着弟弟瘦削的侧脸,犹豫地开口了。
“陈英。”
“嗯?”
“如果……”陈厉迟疑道,“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还想那个人,就去找他吧。和他说出一切。我想……他会原谅你的。”
陈英明显惊讶了:“哥哥?”
“当年,我没有把话说得太绝。”陈厉叹了口气,“所以,还有挽回的机会。”
“你告诉他了?”陈英完全僵住了,“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陈厉顿了一下。
“三年前。”陈厉道,“但我也没法说太多。我只能告诉他,你还活着,只是需要执行一个任务,在任务结束之前你不能联系任何人。”陈厉顿了一下,“但他不信。说活着为什么不能见一面?说一面就行,远远地看一眼。我说不行。”
不是不见,而是不能见。那个时候陈英已经开始了卧底任务,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随时都可能死在里面。
陈厉不敢赌。
但他还是把真相半透露给了许天泽。
“因为……他要死了。”
陈英张了张嘴,有些怔愣:“……什么?”
“那个时候,听到你死了,许天泽也要死了。”陈厉沉声道,“过了四个月,我被堵在了警局门口。在你生日的那一天,他选择了自杀。”
陈厉在跨江大桥拦下了那个要殉情的年轻男人,周围站满了闻讯赶来的许天泽的朋友和家人。有人大喊,有人沉默,有人一遍一遍地打电话……但他没有资格进去,他甚至不能以任何身份出现在那里。他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那场荒唐。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按照你说的那样做,放任许天泽寻死觅活。等你回来,会不会怪我?”陈厉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所以,我还是把真相告诉了他。并且说,你不一定回得来。”
“我弟弟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更别说爱上谁了。”陈厉说,目光坦诚,“况且他看起来也很喜欢你,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非要这样错过?”
“后来啊,他居然好起来了。之后开始专注自己的事业,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陈厉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过得很好,现在在本地开了一家物流公司,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所以,如果想他,就去找他吧。”
陈英眼睛一亮。
但只是很短暂的光亮,像黑暗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但火柴很快就灭了。他的目光黯淡下来,像灰烬一样,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手指肿胀发紫,丑陋无比。
他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厉。
“……我睡了。”声音闷闷的。
陈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着被子下弟弟蜷缩起来的轮廓,什么都没说。
几天后。
陈英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转到了普通病房。陈厉每天都来,但他应该是忙碌的,有时候甚至还带着案卷,只能蜷在旁边的小桌上办公;但有时候也什么都不带,纯坐着陪弟弟。
陈英的恢复情况很慢。每一次换药都是一场折磨,绷带揭开的时候,伤口和纱布粘在一起,护士要用生理盐水慢慢浸润才能分开。陈英咬着牙不出声,但额头上全是汗。
陈厉每次都在旁边看着,手攥成拳头,嘴唇被自己咬得全是血痂。
复建之路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天睁眼,陈英都不得不面对自己变成残疾的事实。
他需要时间去接受,去和解……
其实根本和解不了。
“如果当初再聪明一些,会不会就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陈英将一切归咎为自己还不够聪明。
下午俞燕霞来了。她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倒出来一小碗,放在床头柜上。
陈英用右手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地喝。他没有胃口,但不想让母亲担心,一口一口地咽。
俞燕霞坐在床边,看着小儿子喝汤。陈厉坐在窗边,假装看手机,实则在偷听。
鸡汤喝了一半,陈英放下了碗。
俞燕霞拿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极尽温柔。然后把碗收进保温桶里,拧好盖子,放在一边。
她看着因为亏心而不敢直视自己的小儿子,缓声开口:“你认为是我没有把你生得更聪明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英愣了一下,随即慌乱起来:“我没有这个意思,妈妈……”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俞燕霞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我认为,这并不全是一件坏事。”
陈厉抬起头,看向母亲。
俞燕霞说:“你从小就极其聪慧,被世人的种种追捧捧得太高,刚愎自用,出事是迟早的事情。我早有预料。”
“妈妈……”陈英的声音有些发哽。
“你的父亲和哥哥又太过自私。你爸爸眼里只有案子,你哥哥眼里只有任务,他们把你当成了一把刀,觉得你锋利、好用,却忘了刀也会折。”俞燕霞抬起头,看着小儿子,“我总是在想,想要多给你一点爱。可是阿英啊……”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小儿子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闭着眼睛向前跑,注定会摔得一身伤。”
陈英的眼眶瞬间红了。
俞燕霞又问:“你认为结果重要吗?”
陈英沉默了很长时间。
“……重要。”
“可是过程呢?”
没有等陈英的回复,俞燕霞自问自答:“你肯定会说不重要。真是被你哥哥还有你们的父亲带坏了,这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像小时候讲睡前故事那样。
“妈妈希望你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俞燕霞在陈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不论你做什么,妈妈永远支持你。”
“妈妈永远爱你。”
保温桶仍然放在柜子上。从一开始,她就带了两人份的鸡汤。陈英喝一份,还有一份在保温桶底,那是属于大儿子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厉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刚刚被妈妈批评过,他有些难堪,看着弟弟,他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去取汤喝。
“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你说呗。”
“他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陈厉愣了一下,心底窜出一阵喜悦。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陈英。
屏幕上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官网,首页上印着公司名称——
“天合”。
陈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陈厉吸溜吸溜的喝汤声。
第47章 陈英与挽留
是陈英苏醒后接受不了残疾的结果,他哭过、恨过,也不止一次痛骂自己是个废人。
但他实在是太想念许天泽了,想到不去见一面就不行。
陈厉知道陈英的想法和计划,所以在陈英行动之前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了许天泽,恳请他对弟弟下手轻一点,毕竟自家弟弟还是个正在复健的伤患。
不过陈英也就止步于“想见一面”罢了。在他的原计划里,他只要远远地看一眼,确认许天泽过得好就行。
但许天泽是不是……未免过得有点太好了?!
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许天泽看来也没能免俗。陈英隔着半个停车场,远远就看见他温香软玉在怀、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尽管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冷静,现在他和许天泽一点关系都没有,对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陈英还是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在街边急得团团转,咬着牙跟上了许天泽的车——
大不了打断他的好事,只打断就可以。
之后他会跑掉,然后等待自己痊愈后再出现在许天泽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会的。
但许天泽偏偏抓到了他。
许天泽听完后,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所以……他的手才会在雨天的时候疼?”
“他的手还疼吗?唉,毕竟伤到了筋骨,雨天前后会疼的。”陈厉皱眉,“这臭小子,说了忍不住让他去医院的……”
许天泽听着,忽然有些内疚。
原来陈英一直在吃止疼药压制。如果他知道的话……如果他早知道的话,就拽着陈英去医院了。
两个大男人相对而坐,谁都没说话。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气氛有些沉重。
“对不起,我不知道。”许天泽最终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
陈厉摇摇头。
“他过去的的确确辜负过你。如果你现在想要报复他……”陈厉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有私心。从他家人的角度,我乞求你,放过他。以他现在的情况,他真的会受不了的。”
许天泽转着水杯,思路很乱。
他总觉得吧,人这辈子,最多只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一次。
所以,他到底最多可以原谅陈英多少次?
手机响了。许天泽摸摸鼻子,掏出手机,发现是陈英来电。
“啊……”他抬头看陈厉,表情有些尴尬。
陈厉颔首:“接吧。”
许天泽按下了接通。
“许天泽……”电话那一头,陈英的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委屈得不行,“你来接我,来接我好不好?”
“……你在哪?”
“我一个人,嗝,你来接我……”
许天泽握着手机的手一下紧了。
“好寂寞。”手机里传出一声叹息,轻得像要碎掉,“一个人,好寂寞。”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天泽几乎以为陈英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等着。”许天泽说。
他果断挂断电话,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一步站了起来。
陈厉抬眼,问:“我弟弟?”
许天泽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心里有些尴尬。陈英出来后第一个电话居然是打给他的,也不知道面前这位陈英的亲哥哥心里作何感想。
陈厉似乎不觉得这很奇怪,相反,他的表情变得柔和:“这段时间,他一直缠着你,你对他心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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