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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自以为是的理智。
多么荒谬的成全。
“那些照片呢?”匡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杨蓉闭了闭眼,强压下情绪:“六年前就让徐家当面删掉了。但是嘉意看在你的份上,求我留点余地,所以我只让徐家销毁照片、赔偿道歉。”
“我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只要把他留在波士顿,离你、离那些人远远的,他就能忘了。”杨蓉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她用食指指腹用力按了按眼角,语气里透出一种深切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可是匡毅,我错了。我没有想到……是我太低估了那种恶心对他的伤害。”
“他回波士顿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敢见人,甚至不敢接家里电话。他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一点点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整六年啊,匡毅,他连学都没上完,病得那么重,靠吃药才能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出门!”
匡毅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心脏却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挖了出来,从里面翻找出的,是那通分手电话的真正细节。
没有嫌弃,没有背叛。
不是自欺欺人的赌约游戏结束,也不是无能无力的爱情现实。
“匡毅……你现在,能来美国吗?”
“……不能是吧。我知道。”
“我知道……我们分手吧。”
他当时以为,那是吴嘉意认清现实后的放弃。他因为自己给不了,所以选择了沉默的放手,以为这样吴嘉意就能回到原本安逸的生活里。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吴嘉意在异国他乡的黑夜里,在被恐慌和某种他不知道的恶心彻底吞噬前,对他发出的最后、最微弱的求救。
而他,因为自己那可悲的、自以为是的理智,亲手扼断了那根救命的连接。
他以为的成全,其实是把吴嘉意一个人留在了深渊里,独自下坠了六年。
匡毅眼底浮起骇人的红血丝,沉默了良久。
杨蓉端起冷透的茶杯,又轻轻放下,重新整理了表情。
“匡先生。”她冷冷地开口,“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看你愧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以为你们现在和好,他的病就能痊愈了吗?”
“伤害他的人是你的亲人,他会经历那些也是因为你。你们只要在一起,嘉意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你那个恶心的家庭。你本身,就是他痛苦的提醒。”
杨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匡毅:“你要是真的爱他,就不该再自私地留着他。”
这句话落下,杨蓉静静地等待着匡毅的崩溃、退缩,或是无地自容。
但匡毅突然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冷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杨蓉预想中的退避。他直视着杨蓉,声音低沉压抑:“六年前是我的错,那件事,我也不会让徐家就这么算了。至于嘉意——”匡毅顿了顿,“他既然亲口说了,看到我就能好。那我就会陪着他,不管有多久,我都会帮他把病根拔干净。”
杨蓉愣住,她没想到,匡毅闷头沉默这么久,在被剥开最难堪的真相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蛮横的宣告。
匡毅没有停下,他继续说:“吴太太,六年前,我不知情,所以我才放了手。您把他藏在波士顿,瞒了我六年,结果他的病依然没有好。既然逃避治不好他,那就不逃了。我会说到做到,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从我身边让他走。”
杨蓉被匡毅的气势镇住了一秒,随即怒极反笑:“匡毅,你是在怪我?”
匡毅避开了这个情绪化的质问。
他看了一眼杨蓉微红的眼眶,礼貌又冷静地开口:“请您再坐一会,您现在回去,会被人看出情绪不对。嘉意很留心,不难猜到您今天和我见了面。”
这种冷酷又诡异的体贴,让杨蓉彻底愣在原地。
趁着这短暂的停顿,匡毅拿起桌上的那份协议,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那些刺眼的文字上。每一条都约束得极其完善。吴嘉意的家长在短短半个月就把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是……
匡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极度痛苦中依然维持着运转的大脑,终于在杨蓉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空白。
匡毅重新看向协议的落款。
杨蓉皱了皱眉,主动问:“这协议是律师起草的,没有漏洞。你看出了什么?”
“协议是九月二十一号签的。”匡毅看过在侵权方一栏上的每一个名字,“也就是说,九月的时候照片已经当面删除,徐家也已经被警告。事情在国内,就已经被‘解决’了。”
杨蓉点点头:“是。我看着徐安之删除的,当时嘉意在视频里也看到了。”
“但嘉意是在十一月,才在晚上给我打了那通分手电话。为什么?是不是那个时候学校里也发生了什么事。”匡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演。
杨蓉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嘉意从来不和我们讲学校里的事。”
匡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嘉意什么时候病的?”
杨蓉一顿,回忆着:“具体时间……不清楚。那时候他总是不愿意接电话,我们以为他只是在……在平复心情。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休学了。”
听着杨蓉同样困惑的口吻,匡毅明白了:他们以为签了协议,让吴嘉意待在国外就万事大吉,但对吴嘉意在异国他乡的经历,一无所知。
杨蓉犹疑开口:“你的意思是,中间的那两个月……学校里也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会,嘉意从来没说过……”
“这个,以后我会去查。”匡毅将那份协议折好,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没有和杨蓉继续深究这个属于他们吴家失职的猜测。
“今天的事,我们暂时都不要告诉嘉意。” 匡毅站起身,认真说,“他既然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装作不知道。我会等他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杨蓉仰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匡毅。
这个六年前在她眼里还一文不名、连保护嘉意都做不到的穷学生,如今站在她面前,条理清晰、行事果决,甚至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敏锐和周全。
“您放心。”匡毅看着杨蓉,郑重地说, “这一次,我一会照顾好他。”
杨蓉沉默了很久。
她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拿着刀子来割断这段感情的,可最后,这把刀却被匡毅握住,变成了保护伞。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待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疲惫和妥协:“匡毅,如果你真的能让嘉意好……我和他爸爸,都会谢谢你的。”
第13章 十三
下午刚和钦安推介的律师碰过面,吴嘉意就接到俊谦的电话。
高俊谦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吴嘉意今天出了门,还见了他哥,也要吴嘉意去找他。
高俊谦在电话里问:“我哥那个挂名弟弟怎么你了?”
徐安之和徐钦安,从名字上来看确实更像亲兄弟,但其实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上学那会儿,他们确实拿两人相似的名字开过玩笑。
高俊谦是个小心眼,虽然他不一定记得徐安之其实是匡毅的表弟,但记得对方是自己亲哥非亲非故的“弟弟”。
“你都几年没在国内露面了,不得先摸清对方现在的底细?你来找我,我帮你搞定。”
吴嘉意咬咬牙,想着既然都出门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答应了。
俊谦最近和人投资话剧,两人碰头后,他直接把吴嘉怡拉去剧场看了场先锋话的剧彩排。
当剧场的大灯突然熄灭,吴嘉意吓了一跳,然后直觉不好。
果然,不管是剧场如深海般幽暗窒息的环境,还是舞台上演员们那些被过度放大、歇斯底里的人声,都考验着吴嘉意的神经。
演出结束时,吴嘉意的灵魂已经被挤出了身体,只剩下一具苍白的空壳坐在位置上。
高俊谦还以为他是看入迷了,凑过来问要不要一起玩话剧。
吴嘉意面白如纸,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了声音:“以后再说。带我去下卫生间。”
隔间的门被锁上的那一刻,吴嘉意四肢虚软,跌坐在马桶盖上。
一种熟悉的、庞大的窒息感狂潮般倒灌进他的肺里。吴嘉意先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然后又双手捂住嘴巴,却依然无法阻止胸腔发出类似濒死的呜咽。他的视野开始扭曲,瓷砖的纹理变成了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围观着他,践踏着他。
没事的,没事的……
只要等这一阵过去就好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把自己藏起来,这种感觉就会慢慢褪去。
吴嘉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但是依然控制不住地发抖害怕,就在他抖得几乎要从马桶上滑落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裤腰上的一样东西。
是昨天他从匡毅家离开前,悄悄带走的一条深蓝色暗纹领带。
今天出门时,他将它当做配饰系在了裤腰上。高俊谦见了他,还吹了声口哨,夸他品味不减当年。
此刻丝绸冰凉、丝滑的质感隔着指尖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匡毅的触感。
这就像是一根突然从云端垂下的钢索,勒停了吴嘉意不断下坠的灵魂。
吴嘉意的手指紧紧缠住那条领带。
渐渐地、扭曲的瓷砖重新变得平整,身体不再发冷发抖,耳边的轰鸣声退去,变成了他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
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发病,都更快地镇定了下来。
松开领带,吴嘉意捂着眼睛缓了一会,然后抹了抹领带上被攥住的皱褶,摸出手机,拨通了匡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
“嘉意?”
“你在工作吗?”吴嘉意的声音有些累,但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懒洋洋的。
“没有。”匡毅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在哪?”
“我在外面。”吴嘉意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今天和朋友在一块儿。就是高俊谦,你认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匡毅问:“你现在一个人在干什么?”
听着匡毅的声音,吴嘉意觉得四肢那些冰冷的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我没事。”他轻声说,像是在安抚匡毅,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励,“我只是……好久没有见以前的朋友了。之前他们约我,我都爽约了。”
“那是重新遇到你之前的事。现在,既然找回了你,朋友我也要。匡毅,我都会要回来的。”吴嘉意在努力,不仅在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扫清他和匡毅之间的障碍,也在将那些腐烂的鳞片,一片片剥下来。
电话那头的匡毅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回道:“好。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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