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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知道他跑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他跑了。他想跑出来。他……”
他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跑出来了又怎么样呢？”
他说。
“他根本不记得我。”
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默愣住了。
周奕愣住了。
连站在窗边的陈屿川都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陈默的声音很轻。
李岳祁看着他。
“他来青城了。”李岳祁说，“他到青城了。”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塞进车里了。车门刚要关。我就看见他一眼。就一眼。”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穿着西装。黑色的。很瘦。比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瘦多了。”
“他看着这边。”
眼泪又流下来。
“他看着这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认识我。”
四个字。
很轻。
却像是把什么东西砸碎了。
陈默张了张嘴。
李岳祁低下头。
“他跑了。跑了那么远。从北京跑到青城。从那个关了他四年的地方跑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不是来找我的。他都不知道我是谁。他只是……只是跑到这里来了。”
他笑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最后记得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本能。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他看着陈默。
“可他不认识我。”
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擦。
“他跑了。又被抓回去了。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陈默抱住他。
李岳祁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被陈默抱着，眼泪一直流。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听久了，像是在说什么话。
很久很久。
李岳祁的哭声停了。
他靠在陈默肩上，眼睛肿得厉害，呼吸很重。
“陈默。”他开口。
“嗯。”
“你说，他被抓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陈默没有回答。
陈屿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关着。”他说，“可能会关得更紧。可能会被送走。可能会……”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李岳祁……”陈默也跟着站起来。
“没事。”李岳祁说，“真的没事。”
他走到门口，换鞋。
“有事给我打电话。”陈默说。
李岳祁点点头。
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脸上、肩上。他没有撑伞，就那么走着。
街上没有人。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像无数根细细的银线。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
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开门，进去。
没开灯。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本书在床头。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
那个人写的。
那个人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他这个方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跑了。又被抓回去了。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书合上。
放回去。
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在某个地方。
被关着。
不认识他。
他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第44章 他没逃出来
答辩结束那天，李岳祁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师兄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恭喜毕业”。他点点头，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那些数字跳动着，一行一行，和过去四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等他关掉电脑，窗外已经黑透了。
走出实验楼，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图书馆。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里面自习，埋头苦读，和过去的他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听见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很有节奏。他停下来，隔着铁丝网看了一眼。
几个人在打球。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晃动的影子。有人在喊“传传传”，有人在笑，声音飘过来，模糊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宿舍里很安静。
室友们都走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去旅游了，有的已经去公司报到了。四张床，三张空着，只有他的那张还堆着东西。
他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张空床。那上面还贴着一张海报，是大一时候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一只猫，眯着眼睛晒太阳，旁边写着“懒得起名”。
他记得贴这张海报的人叫什么吗？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书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杂物扔进垃圾袋，一会儿带下去扔。
那本书他最后才拿出来。
《普通天文学教程》。
封面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行字。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然后合上，放进箱子最下面。
拉上拉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拉到底。
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大。
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边上，听着校长讲话。周围挤满了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踮着脚找自己班的队伍。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他眯着眼，看着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散了。
他顺着人流往外走，走了几步，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同学，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他回过头。一个omega举着手机，旁边还站着另外两个omage，都穿着学士服，笑得挺开心。
他接过手机，往后退了几步。
“笑一个。”
咔嚓。
他把手机还回去。omage道了谢，和同伴一起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跑远的身影。学士服的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中午去食堂吃饭，人比平时少了一半。
他打了两个菜，找个角落坐下。对面坐了个不认识的男生，端着盘子埋头吃，头都不抬。两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把盘子收了，往宿舍走。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四年前，他第一次来报到，就是站在这儿。
那时候太阳也很大。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来送他吗？没有。他一个人来的。
现在也是一个人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傍晚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四年攒下的东西，就这么多。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晚饭的香味。不知道哪个宿舍在煮泡面，味道飘得老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飞来飞去，两个人跑来跑去，旁边还有人坐着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
「明天走。」
陈默很快回复：「不要我送？」
他回复：「不用。」
陈默发了个撇嘴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默：「唉，最近太忙，没办法搞聚会了。」
李岳祁发了个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第二天早上，他拎着箱子下楼。
宿管阿姨看见他，问：“走了？”
“嗯。”
“毕业了？”
“嗯。”
阿姨笑了笑：“以后常回来看看。”
他点点头。
走出宿舍楼，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
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叶子还是那么绿。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有人拖着箱子和他走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刚来参加夏令营的高中生。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路，那些树，那些楼，他走了四年。
然后他转回头，往公交站走。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北京城。
阳光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把窗帘拉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哭，有推车卖零食的乘务员经过。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没有睁眼。
那本书在箱子里。
他没有拿出来。
上海。
新公司，新宿舍，新生活。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去公司，晚上八点回来。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更晚。累得像条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挺好。
忙起来就不会想别的。
那天晚上，他从公司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地铁里人还很多。他挤在人群中，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发呆。旁边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到了站，他挤出去，走上地面。
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他走回那间十五平米的公寓，推开门，开灯，换鞋，把包扔在床上。
然后坐下，发呆。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澡。
洗完出来，躺到床上。
那本书在床头。
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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