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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小海虽然读书不好，但是个好孩子，学了一门手艺，人也活泛，赚了一点钱。哪知道她又病了，病一阵好一阵，好一阵病一阵，拖了这许多年。人的脑子也不清楚了，也不认得几个人了。最后还是走了，也没能回来看一眼，这辈子啊，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娘家也是有兄弟的，只是多少年不联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过来吊唁。”
“那么大的灵堂，她那么瘦小的一个人躺在那里，旁边只有小海一个人，多冷清。”
王阿姨拍拍她的手，“不会的，我回来的时候小区的好多人都说去帮忙，大家都是邻居，多少会帮衬一点。”
外婆又说，“小海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王阿姨继续安慰，“以后就好了，以后有了女朋友，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孩，就又有家了。我们那里有户人家，也是可怜啊！从小没爹没娘……”
或许为了转移外婆的注意力，王阿姨你是说起了她家乡的事情，孤寡老人的，励志青年的，各种奇葩的的八卦，说了许久……
顾亭植关了手机屏幕，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看屏幕时间有点久，他感觉有点晕车。高铁运行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顾亭植不可抑制的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大人总是喜欢逗小孩的，他们会笑着问你。
小植，你妈妈是不是又给你找新爸爸了？
小植，你见过你爸爸没有？
小植，你妈妈又打你了，真是造孽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你妈就不是个好东西。
小植，你外婆不喜欢你，她喜欢别人家的小孩。
小植，你长大去不去找你爸爸啊，你爸爸说不定是个大老板，会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
小植，你喜不喜欢你外婆，哎呦，她都不喜欢你，你也喜欢你外婆啊。
……
……
当着面他们不会直接说你妈是个婊子，不会说你和你妈妈这么像，长大了是不是和你妈一样啊，不会说他是个野种，也不会说她们一家都是疯子。
他们会带着温和的笑容，说着玩笑似的话语，其实每一句都在想向你求证什么，在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后，说一句我就说吧！如果答案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说，他们家里人都是一样的，脑子和别人不一样，脑回路奇葩。
只有孙奶奶是不一样的，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是唯一没有对他恶语相向的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命运没有眷念这个好人。她在中年失去了丈夫，老的时候又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儿媳，留下一个小孙子，相依为命。
那时候大家迷信，说她的命硬，克死了家里的所有人，还说那个小孙子肯定也长不大。说她家里人就是因为知道她命硬才不和她联系的，她也不吭声，倔强的独自一个人抚养孙海长大。
那时候外婆和妈妈总是吵架，比现在还要凶许多。她们在家里大吵大闹，东西摔的趴趴响，顾亭植只能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妈妈摔门而出之后，外婆依旧就会对着他吼，“你也滚，滚出我的房子，不要弄脏我的地方。”
顾亭植只能出门，坐在楼梯上，任由上上下下的人打量他。避嫌的，厌恶的，可怜的，同情的，看热闹的，各种各样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然后啧啧两声，这家人又把孩子赶出来了，真是可怜。
只有孙奶奶会在看见他之后，摸摸他的脑袋说，“去奶奶家和小海玩一会，教他写一点功课。奶奶还做了大肉包子，你和小海一起吃。 ”
顾亭植就会去他们家，只是孙海不喜欢写作业，总是拉着他打游戏。他们家的那个游戏机还是孙奶奶从邻居那里买来的，很旧了，是别人不要了卖给她的。
里面只有两个很简单的单机游戏，但是对于孙海和他来说都是稀罕物，于是他们会疯狂的玩一个下午。饿了就拿锅里的大包子吃，白乎乎的包子，里面的肉很少，却特别香特别好吃。
后来孙海辍学，他高中住宿到了学校，再回去的时候，孙奶奶就不怎么喜欢他了。每次他打招呼，她都不理。再后来，他就很少回去，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了。
唯一有联系的也只剩下孙海了。
到达春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顾亭植看着高铁站外的城市，只觉着无比的陌生，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是他已经不熟悉了。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直达殡仪馆， 孙奶奶的灵堂在一个挺偏的地方，房间不大。孙海披着孝服，正跪在孙奶奶的遗体旁边烧纸，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在帮忙布置灵堂。
他将行李箱放在一边，喊了一声，“孙海！”
孙海抬起头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立刻更红了，他跑过来抱住顾亭植，哽咽的说道，“顾哥，顾哥你回来了。”
顾亭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孙海点点头，放开他，抹了一把眼泪。
顾亭植走过去给孙奶奶上了一炷香，然后陪孙海跪在一起，“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孙海摇摇头，“没什么了，很多东西需要明天早上工作人员上班了才可以弄。”
顾亭植点点头，看了一圈周围，“这些是你的朋友。”
孙海也抬头看了看，“都是以前酒吧的员工。”
“以前？”顾亭植捕捉到了不寻常的点。
孙海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一直没和你说，我把酒吧卖了，顾哥。”
顾亭植的眉毛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都没和我说，是生意不好吗？”
孙海点了点头，“自从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件事之后，生意一直不怎么样，后来旁边又开了一家店，比我那个规模大许多，一直做各种活动，客流量全被吸引过去了，我就直接把店转让了，已经有一两个月了。”
“这么久了，你都不和我说一句。这几个月，你都没有收入，怎么过的？”顾亭植的语气透出心疼。
第114章 守灵
孙海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就是怕你担心才没说的，这些年我也存了一点钱，转让费也有一点。这一个月我还打了一点零工，足够了。”
顾亭植松了一口，“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孙海叹了一口，又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孙奶奶，眼眶又红了，“奶奶不在了，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我想去外面看看。”
顾亭植点点头，想了想才说道，“等把孙奶奶安葬好，你和我一起去奥城怎么样？”
孙海转过头来看他，满脸惊奇，“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租的房子有两个房间，我只住了一间，另外一间一直空着，你先住我那里，再慢慢找工作。”
孙海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孙奶奶，“这春城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
顾亭植默默的低下头，烧着纸钱，没说话。
这时有个年轻人过来，“海哥，差不多，我们先回去了。”
孙海立刻起身送他们，“好，今天多亏了你们，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年轻人笑了笑，“没事，举手之劳，海哥你节哀。”
孙海勉强点了点头，“你们有车吗？这么晚了？”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有的，有车！”
孙海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辛苦了，辛苦了。”
那些人走后，灵堂里就只剩下孙海和顾亭植两个人了，深更半夜又是寒冬，说不阴森都是假的。好在两个人都是正值壮年的男人，不怎么害怕。
“那几个年轻人不错，还来给你这个前老板帮忙，你当时对他们应该挺好的吧！”
孙海叹了一口气，“和我一样，都是些不学好的，不认真念书，到了社会上才知道艰辛。”
顾亭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现在是后悔了？”
孙海摇头，“也不是后悔，主要读书这个东西不是我能驾驭的，没那个天分。顾哥，我这样的真和你到了奥城，能找到工作吗？”
“越是大城市，包容性越强，你都是当过老板的人了，还怕这个。”
“我那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孙海有些不好意思。
顾亭植轻声安慰，“总能找到的，孙奶奶肯定也想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孙海许久没说话，灵堂忽然就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孙海才说，“谢谢你回来，顾哥，不然真就只有我一个人。”
顾亭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话多见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帮我照看着外婆还有我妈。”
两个人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东拉西扯的说着话。凌晨过后，忽然来了一群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呼啦啦闯进来，进来就跪着磕头上香。
孙海和顾亭植都懵了，不过孙海很快反应过来，拦住他们，“你们谁啊，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别乱拜啊！”
领头一个年纪有点大的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是小海吧！”
孙海愣愣的点头，“是啊，您是？”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和你爸爸是表兄弟关系，我要喊你奶奶一声姑姑。”
孙海更加不相信了，“姑姑？”
老人点头，“这些都是家里的后辈，来送姑姑最后一程。”
“不是？”孙海摸了摸自己脑袋，“我奶奶没有侄子啊，更没有这么多后辈，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但是今天我们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是要来送送姑姑的，虽然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他们兄弟姐妹也只有最小的一个姑姑还在世，但是到底是血亲，没道理不来守灵。”
孙海彻底不知道怎么说了，他看看顾亭植。
顾亭植只得说，“死者为大，别闹事就行。”
孙海也不知道奶奶和她家里人是怎么闹翻的，只是从来不来往，他还很小的时候陪着奶奶回去参加过一次葬礼。后来奶奶自己也都回去过几次，好像都是家里人过世了，每次奶奶去了回来都会心情低落很久。
冷清的灵堂一下子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断，还有几个年轻人拿出扑克牌坐在地上开始打牌，还问孙海和顾亭植要不要一起，两个人拒绝了。
他和孙海依旧跪在孙奶奶的遗体旁边，一边说话一边烧纸，那个老人和几个年龄稍长的人也陪着他们，只是大家都不认识，也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后来顾亭植就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睡一阵醒一阵的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小区里很多老邻居都来了，外婆也在王阿姨的陪同下来了，看见顾亭植也没有很惊讶。顾亭植过来喊了一声，她也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说道，“等事了了，你帮帮小海，他那个店没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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