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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戴着眼镜,微微皱着眉,身上盖着的薄毯大半滑落到地上也没留意,对杜郁文的动静更是恍然未觉。
杜郁文只远远地驻足看了片刻,显然也没有了往常犯贱去闹方知的心思,而是转身走向书房,打开了一局卡关很久的游戏,却依然没有在今晚获得任何进展。
两个人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熄灯睡觉。
没有睡前的八卦时间,没有夫夫间消耗计生用品的亲密互动,方知只是在杜郁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默默地挪到了自己那一侧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给杜郁文暖好了被窝,很快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杜郁文,呼吸渐缓。
杜郁文把丈夫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心里一阵难受,毕竟结婚以后,他很少有过这样不被方知安慰哄着的时候。方知年纪比他大些,又向来是个成熟爹系的男人,两个人从在一起之后就自觉自动地承担起了哄人和被哄的角色,且双方都习以为常。方知虽然很包容,但并非毫无底线和条件;杜郁文虽然是个作精来的,但也知道见好就收。这么多年,他们配合默契,亲密无间,可不知道为什么,爱情的魔法好像在今晚失了灵。
杜郁文沉默着慢腾腾地爬进被窝,有那么一瞬间,他在一室的漆黑里感到后悔,自己今晚是不是对方知过于苛刻了。他的丈夫或许真的只是想劝他放宽心别去计较已成定局的事,但那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到底还是将这种成年人处理问题的态度当作是丈夫对自己的不理解。
杜郁文难得感到一丝愧疚,但也仅仅持续了“一丝”。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睡在他旁边的方知不知道是真睡着了无知无觉还是刻意为之,居然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夜就这么背对着他,霸道地将一床被子都裹到了自己身上,连留给自己盖住肚脐眼的一小片都吝啬不给。
“方知,你大爷故意的吧!”心里和身上的些些温暖顷刻被驱散得干干净净,杜郁文低低骂了一句,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这场只有自己和方知的被子争夺战。
杜郁文心里带着怒气,自然也不打算手下留情。这一场睡前小意外的最后,以他重新抢回了大部分被子的使用权作为结束。
两人都睡着以后自然也分不出谁盖的多谁盖的少。次日杜郁文起床,就见到自己身后的方知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一米八几的男人背对着他,看上去有些可怜。
杜郁文想了想,还是替丈夫把被子盖得严实了些,这才着急忙慌地出门上班去了。
当杜郁文一手拿着油条烧麦,一手提着加糖豆浆晃荡到工位上的时候,手腕上的动手表震动了两下,提醒他有新的微信消息。
他下意识就觉得是社长一大早要找他麻烦,于是把早餐放到桌上的动静都大了不少,惹得旁边工位的江照月都抬起头,视线穿过两人工位之间叠得老高的书稿落在他的脸上。
“看啥?”杜郁文没好气,手里还下意识将桌上的早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护食得要死,“没给你买。”
江照月白了他一眼,“我稀罕?昨天男朋友从外地来见我,一早就跟家给我做了一桌子,给我彻底喂饱了。”
杜郁文假装没听懂姓江的话里的弦外之音,“嘁”了一声就继续从口袋里掏手机出来。
对于上班搭子的感情生活,他向来不会主动关心,但架不住江照月是个喜欢分享的人,于是杜郁文也被迫知道了他和他那个常年异地恋终于要回来的男友的恋爱日常。
“行行行,别给你撑死。”杜郁文嘴上敷衍了一句,拿出手机,却发现发来消息的并不是他那想象中一早上就准备来找自己麻烦的社长,而是前一阵他在老家重逢的中学同学任识。
任识:“老杜,我刚回来F市,找你吃饭啊!”
杜郁文刚准备回,任识的第二条消息比他动作快,严谨地说:“带上家属啊!”
杜郁文忍不住笑了一声,想起春节假期那阵他们三个人刚在麦当劳坐下后暗流涌动的修罗场。
“吃饭行啊,家属……我一会儿问问吧。”杜郁文当然不可能直接说自己正和方知闹着别扭,他心里想着,最好他们能约在一个方知要去学校和那一帮老学究开会的时候,这样自己也能名正言顺地因为方知的缺席而感到可惜。
任识很快回他:“OK,刚好今晚我有空,不如咱们就今晚,你方便吗?”
杜郁文打开备忘录,确认了一遍今天没有额外的工作,于是回复道,“行,地方你定,我下了班过去。”
他和任识的一来一回,脸上的表情都被江照月看了去。
等杜郁文收起手机,例行叹气准备开始工作时,隔壁的江照月神秘兮兮地拖着他那轮滑转椅凑过来,“嘿,难得见你不是一副愁眉苦脸上班的表情哈?”
杜郁文原本心情还算不错,被他这么一提醒,瞬间脸上晴转多云,“你管呢!”
江照月笑笑,“一大早跟老公发消息呢?”
杜郁文:“老公还跟猪一样呼呼大睡呢,发个鸡毛消息。”
他承认自己这话里不光带着惯例对方知仍在寒假中的嫉妒,更包含了两人从昨天开始的冷战的憋屈。
江照月却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有些“恶劣”地八卦,“那不能是跟‘小男朋友’吧?啧啧啧,你家方教授那么帅,你怎么能在外头偷吃呢!”
杜郁文给了他一个肘击,有些不爽,“滚滚滚!印刷厂的合作谈的怎么样了,天天上我这儿现眼呢?”
江照月最近被杨绪交待了和一家新的印刷厂谈合作,这让他这个对陌生人有交流困难的人非常头疼。听见杜郁文用这事儿堵他,江照月瞬间一个头两个大,瘪瘪嘴,终于拖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杜郁文的手停留在键盘上,过了很久,他还是决定在工作前先给方知发个消息。
不情不愿的、拉不下脸的、被迫给台阶的。
读语文:“晚上任识约了吃饭,来否?”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过九点,就算方知再怎么喜欢睡觉,随着寒假即将结束,他也该慢慢调整作息已经起床了。
可杜郁文盯着电脑微信看了十分钟,就快把他那用了四五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看穿,都还没等到方知的消息。
“小气,还给你委屈上了。”台阶递过去却扑了个空,杜郁文愤愤不平,于是他索性不再等待,而是带着比往常更重的怨气投入到了新一天的工作中。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杜郁文的微信重新弹出方知的消息时,已经到了午饭的点。
杜郁文今天遇到了善良的麦乐鸡侠,给他多放了两块麦乐鸡,他正哼着跑调的小曲撕开那一小盒蘸酱,一抬头,就看见电脑上弹出方知的消息,“不去了,你们吃。”
好没有感情的一条回复!
既没有开头雷打不动的“郁文”,也没有解释不去的理由。短短六个字,标点符号还是杜郁文在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作为职业编辑在脑子里补充的,不然屏幕上就只有冷冰冰的六个字,连个断句的空格都欠奉。
“切!爱去不去!”“啪”地一声,电脑屏幕被重重地合上,麦乐鸡侠都拯救不了此时杜郁文憋屈的心情。
第12章 就那样吧
任识挑来选去,最后给杜郁文发来了一家自助餐的地址。
杜郁文一看,发现是自己知道的一家价格不菲的餐厅,想起任识不断跟他强调今天由他请客,杜郁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今晚只是他一个人去,人情倒也没欠那么多。
杜郁文就是这样,对内在方知那儿横得不行,对朋友却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
方知,他又想起方知。
他那个从昨晚开始就不怎么跟自己互动的丈夫,今天两个人之间唯一多交流居然还是因为任识展开的。
想到这儿,杜郁文又别扭了起来,恰好现在手头上看的稿子是一部以厨师为视角展开的作品,他看着看着,就在心中暗暗做了决定,今晚一定要把那间自助餐厅无限量供应的和牛和海鲜吃回本来。
快到下班的点儿,杜郁文婉拒了任识顺路来接他的好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脑子里没有半分加班的念头,一溜烟儿地出了大厦,小跑着去最近的地铁站,坐上前往餐厅的地铁。
路上,他又给方知发了条消息,大意是没话找话地问他晚上一个人准备吃点什么。可直到杜郁文被拥挤的人群推着下了地铁,出了站,他也没收到方知的回复。
杜郁文生气了。
如果说先前他给方知递台阶还是因为反思了一下昨晚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确实太过分了一些,眼下他台阶也递了,晚饭也邀请了,关心也传达了,可手机那头的方知跟装了信号屏蔽器一样屁都不放一个,这让向来当惯了被哄的那个人的杜郁文瞬间心头火起,心说等他在自助餐厅酒足饭饱以后,势必要在回家之后火力全开,就自己率先摆出来的低姿态向反常高冷的方知要一个说法。
狠狠要一个说法。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侍者引着杜郁文往定好的位子去,他跟在人家背后偷偷打量起前面这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丝不苟的背头,干净整洁的衬衫,还有锃亮的黑皮鞋,不愧是人均好几百的自助餐,反观他这个在CBD上班的社畜,要不是因为现在天气还太冷得穿件呢子大衣,不然冲锋衣和电脑包就是他春季通勤的标配,更不要说他那还没出正月还不能打理的一头稍长的头发。
比起编辑,他看起来更像是落魄的作家。
任识已经在位置上等他了。见到人来,很热情地起身和杜郁文打招呼,“Hi,这儿呢老杜!”
杜郁文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因为任识还是跟上次一样,精致到了头发丝,他终于觉得自惭形秽,略带窘迫地和他问好,“不好意思啊,地铁上人太多了,给我挤得乱七八糟。”
任识摆摆手说了句“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客套话”,然后就抻着脖子往杜郁文身后看,“你老公呢?”
杜郁文这才想起来,自己白天的时候没来得及和任识同步方知不出席晚上聚会的消息。
他赶忙说,“他晚上有事,就不过来了。”
任识小心翼翼地问,“那他知道你来跟我吃饭吧?”
显然是对上回麦当劳的无声交锋心有余悸。
杜郁文笑了笑,“报备了的,你放心,他不吃人。”
两人在自助区来回了几趟,很快桌上就被碟碟碗碗摆满了。一人一份的小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正是把海鲜下到锅里的时机。
两个人愣是沉默无声地吃了一轮之后,等肚子里终于填了些东西,才终于暂时放下筷子,进入到聊天的环节。
任识先开口问道,“最近还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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