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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坏的呢?”
“最坏的,不用我说。”
“……”
林怀安已经挂了。
乔一谯盯着屏幕上那串通话时长看了几秒,雨夹雪打在屏幕上,凝成一粒一粒的水珠,他随手擦掉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准备回屋。
这时暗处传来细微的动静,像鞋底轻轻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像只是风。
他的耳朵在那一刻比眼睛好用,因为眼睛雾蒙蒙的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余秋邑?”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乔一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大概是听错了。
或许是风卷着枯枝刮过院墙,又或许是院子里哪只野猫——余秋邑之前发信息说过,石塘这边野猫多,都是半野的,白日里蜷在屋顶晒太阳,夜里就缩在墙根躲风。
他缓缓吸了口冷得刺骨的空气,对着那片漆黑开口:“不是余秋邑,那就是野猫。山里的野猫,下雨天没处去,跑到客栈院子里躲雨来了。”
黑暗里只有雨夹雪簌簌落下的声响。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依旧锁着暗处,“野猫,你躲雨就躲雨,别出声,出声了,人家就会以为有人偷听。偷听不是什么好习惯。猫偷听可以,人偷听不行,猫偷听了不会说出去,人偷听了会说,说了就会传,传了就会变,变了,就没人信了。”
他顿了顿,眼睫沾了细碎的雪粒,轻轻一颤,声音软了几分,像是真在跟一只猫谈心,“野猫,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往外传,你传了也没人信,毕竟猫说的话,谁会当真呢?”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不是我的猫,是别人寄养在我那儿的,养了一个月,天天趴在我腿上打呼噜,我走哪儿它跟哪儿,就连上厕所它都在门口等着。”
“一个月后它主人过来接它,它反倒不认人了,对着主人一个劲哈气,主人就问我这一个月你都喂它什么了?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平常喂猫粮,时不时开个罐头。主人说它以前从来不吃罐头,我回它现在爱吃了;主人又说原先不挨着人睡觉,我说现在天天跟我睡一块儿;主人还讲从前不会盼人回家,可现在天天等我回来…后来主人抱着它要走,它扒着我怀里死活不肯松开爪子。”
“后来主人发了张照片给我,说它回去之后不吃不喝,谁都不理,我说那你把它送回来,主人没送。”
他声音微微发哑,喉间轻轻哽了一下,“后来就没了联系……我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是还吃罐头还是又不吃了,是还等人回家还是不等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它从来没来过一样。”
雨夹雪打湿了他的发梢,一缕缕贴在额角,他对着黑暗轻轻笑了一声,“野猫,你说,一只猫能记住一个人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猫的一辈子太短了,短到你还来不及忘记它,它就先忘了你,因为它的脑子就那么点大,装不下那么多。”
“它记得吃,记得睡,记得哪个地方晒太阳最暖和,但它不一定记得你是谁,可能只是记得有人对它好过。”
雨夹雪越下越密,落在他肩头,悄无声息地化开。
乔一谯微微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猫不贪心,人贪心。人想让它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自己的脸,记住自己每天几点回家,人还想让它记住自己一辈子,可一辈子太长了,猫的一辈子不够长,人的一辈子也不够长。”
“但人还是想。想有什么用呢?想有用的话,我天天想,想他记住,想他别忘了,想他想起来的时候不要太难过,想有用的话,我现在就不站在这里跟一只野猫说话了。”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低到融进雨夹雪的寒夜里,几不可闻。
乔一谯对着那片黑暗喃喃:“野猫,你听懂了没有?听不懂就喵一声…喵一声也行,不喵也行,你走了也行,你走了,我就当没说过。”
暗处没有猫叫。
风停了,雨夹雪还在落,但声音变小了,乔一谯拍了拍肩上的雪水,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余秋邑,你是个大骗子。”
“你说你会好,你说你记得,你说你不会再忘了,你骗我,骗了一次又一次,但我信了,你每次说,我都信了,因为我想信,想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要骗,就骗到底,骗到我信为止,骗到我不用信为止,骗到——骗到你自己都信了为止。”
他抬起脚,准备迈进屋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湿滑的青石板吸走了鞋跟的力道,那脚步声跌跌撞撞,慌得像揣着一颗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乔一谯脊背一僵,没有转身。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大衣的下摆,另一只手则从另一侧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口,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身躯,额头死死抵着他的肩胛骨,一瞬间的温度烫得灼人。
“我不是……我不是……”话音闷在喉间,被哽咽堵得断断续续,“我真的……不想这样的……”
余秋邑整张脸埋在他背上,肩膀不住地发颤,双手死死攥着乔一谯的大衣,像怕他跑了,“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记不住……我拼了命去记……我真的尽力了……可它就那样凭空没了……我连它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乔一谯背对着他,一动未动。
背上的热泪滚烫,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热度正一点、一点,慢慢凉下去。
他想起林怀安说的话——病情在进展。
不是复发,不是恶化,是进展。
不是谁的错,不是意外,不是倒霉。
是疾病自己的节奏。
它有自己的时间表,不看日历,不看节气,不看他们今天高不高兴,明天有没有安排。
它想来就来,想带走什么就带走什么。
它带走了余秋邑的近期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带走别的。由近及远,几个月前的事,几年前的事,十几年前的事,最后——什么都不记得。
他之前明明确认过的,他以为会没事的。
林怀安说再观察几天,于是他就观察,什么都没发生,余秋邑照常画画、看书、写批注,跟他拌嘴。
他以为那个“忘了”只是一次偶然,一次意外,一次大脑开了个小差。他以为过去了,以为好了,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很好的。
他以为运气站到了他们这边。
可哪能事事都顺着心意来。
雪化了以后确实是春天,但春天也会下雨,也会倒春寒,也会有一夜之间把刚开的花全部打落。
只是他以为。
老天爷给他们开了个玩笑。
在欣欣向荣的、万物萌发的春天,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的时候,再一次带走了余秋邑的记忆。
他转过身。
余秋邑垂着头站在他面前,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泪珠顺着下颌一颗颗砸落。
他将余秋邑的双手攥进自己掌心。余秋邑手冰凉,比他的还要冷上不少。
他举起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脸颊是凉的,余秋邑的手指也是凉的,凉碰凉,谁都没能把谁焐热。
“余秋邑,这次,换你来追我吧。”
余秋邑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夹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在你彻底忘记我之前。”乔一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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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 “往高处走。”
石塘的雨夹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雨也停了,山坳里白茫茫的一片,屋顶、石墙、青石板路,全都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太阳从东边山脊后升起,光照在雪上,一片刺眼的亮。
余秋邑站在客栈门口眯眼望着那片光,片刻后转过身收拾东西。
画架折叠好,装进背包,画笔一支一支地擦干净,放进笔帘,颜料盒盖好,用橡皮筋箍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和之前每一天收画具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打开。
赵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余秋邑把画具一件一件地收进背包,等他把背包拉链拉好,她才开口:“要走?”
余秋邑把背包背在肩上,转过身看着她,“……我必须走了。”
赵蘅看了他几秒,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乔一谯。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等着。
“乔一谯跟我说了。”赵蘅说。
余秋邑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面上的雪,“赵老师,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您教了我这么久……我可能…以后就忘了。”
赵蘅眼角挤出了细纹,嘴角往上弯着,“忘了就忘了。你忘了,我没忘,你画过的那些画我也没忘,等你以后想起来了,随时来问我,我再告诉你。”
余秋邑就那样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透。
赵蘅摆摆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猫,“走吧,别站在这里哭,把雪哭化了,路不好走。画具也好好带回去,别搁在这儿,我这里不收东西……至于你以后不画了,那是你的事,如果你以后还想画,随时再来。”
余秋邑心里五味杂陈,没再多说什么道谢的话。他背好背包,走出院门。
乔一谯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拎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脚印一深一浅。
走到村口时,余秋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几秒后转头上了车。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山里出来,上高速,又下高速,拐进市区,最终停在了医院门口。
北宸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乔一谯的父亲手术那天。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护士站的电话还是隔一会儿响一声,长椅还是那条长椅,连墙上“安静”那块牌子都没有换位置。
轮到他们,医生看了余秋邑带过来的病历,又看了乔一谯手机里存着的林怀安那边的术后记录,翻了好几遍,抬起头。
“做一个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今天先住院,明天开始安排。”
余秋邑住院了。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做了各种检查。
第三天下午,所有结果都出来了。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报告单一张一张地摊开,排成一排,“脑部核磁显示,术区周围有新的病灶,不大,但位置不好,靠近语言和记忆相关的功能区,是术后的迟发性脑病——放疗和化疗的远期影响。认知评估结果显示,近期记忆和语言功能有轻度到中度的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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