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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玉的瞳孔，在看清白晨的瞬间，微微收缩。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白晨看着屏幕上的舒玉，他猛地抬手，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自己腕上加密通讯器中，那个专属于舒玉的、带有强制接听和定位功能的紧急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通话就被强制接通。
“大人……？” 舒玉虚弱、带着颤抖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声音，清晰地从白晨手腕的通讯器里传来，也通过控制装置的扬声器，隐隐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救……救我……我好难受……这里……有奇怪的味道……”
那声音，带着全然的依赖、恐惧和求救，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割剐着白晨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与此同时，家属院里，那些尚未完全疏散、被困在建筑里、通过破碎的窗户或内部广播隐约听到对话的军属们，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声，也开始此起彼伏地传来，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碎的声浪。
“军长！救救我们！救救孩子！”
“白晨大人！求您了！我女儿还在里面！”
“爸爸！妈妈！我害怕！”
一边是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并肩作战的兄弟们的亲眷，是无辜的妇孺，是联盟的基石。
一边是自己刚刚标记、承诺过会“好好对待”、甚至可能已经怀着自己骨肉的Omega，是自己心底那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柔软。
二选一。
只能救一个。
白晨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肩上。
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痛苦、挣扎、绝望、暴怒……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屏幕里舒玉那双渐渐失去光彩、只剩下空洞和等待判决的宝石绿眼眸，耳边是家属院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哭求和身旁部下们屏息凝神、等待命令的沉重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无情地流逝。
控制装置上的红色倒计时数字，如同死神的脚步，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敲打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军长！没时间了！ 必须立刻做出选择！否则两个都保不住！” 老专家嘶声催促，声音带着哭腔。
白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决断，和一种深沉的、仿佛灵魂被抽空的疲惫与……破碎。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通讯器闪烁的接通指示灯，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哽咽和颤抖的音节：“舒玉……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如同最后的判决，清晰地通过通讯器，传到了遥远官邸地下仓库的舒玉耳中，也隐隐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屏幕里，舒玉的身体，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之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宝石绿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一片空洞、死寂，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古井。
他不再看屏幕，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液体，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划过苍白冰凉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痕，然后无声地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滴泪，仿佛砸在了白晨的心上，带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几乎让他瞬间崩溃的剧痛。
第131章 心，还是会痛的
“终止家属区的炸弹装置！立刻！” 白晨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对着拆弹专家嘶吼。
“是！” 老专家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犹豫，手指在控制装置上飞快地操作，输入了终止A点的最终指令密码。
“指令确认！A点倒计时暂停！开始执行拆解程序！” 装置发出冰冷的电子音。
几乎在指令发出的同一瞬间，连接着舒玉那边画面的光屏，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信号中断了。
白晨的心，在屏幕变黑的瞬间，也跟着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看不见舒玉了！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那声“对不起”之后，舒玉彻底沉默了，闭上了眼睛……现在连画面都没了！
恐慌，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虽然他已经提前派了最精锐的小队赶往官邸搜寻救援，虽然他知道舒玉身上那个装置可能不是立刻致命的炸弹而是致幻剂，虽然……
但是，他选择了放弃他。
在生死关头，他放弃了自己的Omega。
这个认知，像最毒的诅咒，啃噬着他的灵魂。
“A点炸弹已确认安全拆解！危险解除！” 前方传来工兵兴奋而嘶哑的汇报。
家属院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哭泣和欢呼。
但白晨听不见。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片漆黑的屏幕和舒玉最后闭眼落泪的画面占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失去最重要东西的恐惧感，牢牢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里交给你们！何耀光，秦淮玉，善后！闻昭，立刻带医疗队，跟我去官邸！” 白晨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像一头发狂的、失去了方向的困兽，撞开挡在身前的人，疯狂地冲向停在封锁线外最近的一辆军用越野车！
“军长！” 何耀光想说什么，但看到白晨那副仿佛灵魂出窍、却又带着骇人急迫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白晨拉开车门，甚至等不及驾驶员，自己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他猛地踩下离合器，挂挡，油门——
“轰——！”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越野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在原地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然后如同离弦之箭，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官邸的方向，飙射而出！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快！再快一点！
舒玉……等我！
求你……一定要等我！
官邸地下仓库。
黑暗，寂静，只有通风管道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呜咽风声。
舒玉被紧紧捆绑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意识在极致的绝望和身体的不适中浮沉。
腰腹间那个冰冷的装置，在帕克斯死亡、倒计时启动的瞬间，似乎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随即，一股酸涩的、带着奇异甜腥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古怪气味，开始从那装置的细微孔隙中，缓慢地、却持续不断地释放出来。
那气味并不浓烈，却异常顽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侵入他的肺部，然后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那味道，像极了变质腐烂的果实，又像是生锈的铁器浸泡在陈醋里，还混杂着一丝……信息素被污染、扭曲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这酸涩古怪的气味，在冰冷寂静的仓库里无声地蔓延，仿佛他心底那无处宣泄、已然凝结成冰的巨大酸楚和绝望，终于找到了物质的载体，化作这有形的、令人窒息的气体，在他的身体内部和周围的空间里，同步地、缓慢地游走、扩散。
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这酸涩浸透。
从指尖到发梢，从心脏到骨髓，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呐喊着同一种冰冷刺骨的疼痛和……被抛弃的虚无。
他不重要。
在军长大人的天平上，在那些“无辜”的军属和联盟的“稳定”面前，他舒玉，这个来自“罪族”、靠着身体和算计才勉强立足的Omega，终究是那个可以被牺牲、被放弃的选项。
一次试探，换来“交易继续”。
一次心动，换来“生下孩子就好”。
一次生死抉择，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他以为自己早已清醒，早已用理智冰封了情感。
可当那句“对不起”真的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当闭眼前看到那片代表“被放弃”的黑暗降临时，心脏传来的、那近乎撕裂般的剧痛，才让他绝望地意识到……
原来，心……还是会痛的。
原来，那些被强行压下的、不敢奢望的、卑微的期待，从未真正死去。
它们只是蜷缩在心底最深处，此刻被这残酷的选择，彻底碾碎、焚烧，化作这弥漫在血液和空气中的、无尽的酸涩与冰冷。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和一片死寂的、仿佛连自我都要消融的黑暗。
那酸涩的气味越来越浓，开始刺激他的气管和肺部。
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被捆绑的身体和腰腹间冰冷的装置，带来一阵阵钝痛。
咳出的气息里，仿佛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酸涩味。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被呛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仅仅是生理性的刺激。
冰凉的液体混合着嘴角咳出的细微血沫，滑过下巴，滴落在前襟。
意识，在这酸涩气味的持续侵蚀和极致的心理打击下，开始越来越模糊。
视线渐渐被黑暗吞噬，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咳嗽声和心跳声。
也好……
就这样……结束吧……
塔兰……有未来了……
父亲……应该会欣慰吧……
白晨……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舒玉仿佛产生了一丝幻觉。
在彻底闭合的眼睑缝隙中，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尽头……
他似乎……看到了一束刺目的、破碎的光？
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巨响？
一个高大、模糊、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和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暴怒，如同天神降临，撞碎了厚重的仓库铁门，裹挟着门外冰冷新鲜的空气和刺目的光线，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冲了进来！
是……他吗？
还是……临死前，可悲的妄想？
舒玉不知道。
也无法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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