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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嘛,先听我说。”梅向东手指慢悠悠地敲着膝盖,“薛止一看剑没了,当场就崩溃了。”
“他觉得这场比斗没法进行了,没有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他最厉害的剑法根本施展不出来。”
“他觉得老天不公,觉得仇家卑鄙,甚至打算直接弃权下山,再也不涉足江湖了。”
梅向东说完,顿了顿,看向安陶:“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安陶垂下眼帘,看着手中这把光滑锃亮的桃木剑。
“挺对的啊。武器都没了,连公平较量的资格都被人剥夺了,还留在台上丢人现眼干什么。”
说完,他又不爽地拍了下大腿。
“还有,他那个仇家也太卑鄙了吧?公平公正地比一场不好吗?非要使这种下作手段,算什么侠客啊?”
“这就是江湖啊。”梅向东笑了笑,“有人心怀道义,有人快意恩仇,有人坚守初心,有人沉沦于浊世。千千万万的人,会活出千千万万种人生。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好吧。”安陶撇撇嘴,“那薛止呢?他最后是怎么做的?”
“安陶我跟你说,我读了一辈子的武侠,最烦那种离了神兵利器就不会打架的废物。他练了十年的剑,难道练的只是那块铁吗?”梅向东哼了一声。
安陶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他师父就是这么骂他的。”梅向东站起身,“师父没让他弃权,而是把他赶下山,让他去找一位隐居的铸剑大师,重铸名剑。”
“那他找到了吗?”安陶下意识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找了一年。”梅向东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变得悠远,“这一年里,薛止一个人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他以前在山上,一门心思只有修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练剑机器。但在山下,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管过闲事,挨过毒打,甚至还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露水情缘,认了几个过命的兄弟姐妹。”
安陶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彼此摩挲。
“他尝到了友情的滋味,也懂了爱情的苦楚。他心里渐渐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剑客了。”梅向东笑了笑,“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过了一年,他终于在一个破铁匠铺里,找到了那位铸剑大师。”
“那大师给他铸剑了吗?”
“大师看着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梅向东竖起一根手指,紧紧盯住安陶的眼睛,“大师问他:‘你现在,真的还需要这把剑吗?’”
安陶呼吸一滞。
需要吗?
薛止还需要靠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来证明自己吗?
“薛止当时没听懂。”梅向东靠在窗边,继续讲道:“大师见他不懂,也没再多说什么。开了火炉,花了三天三夜,给他铸了一把精美无比、寒光闪闪的宝剑。薛止高兴坏了,拿着那把新剑,日夜兼程赶赴了武林大会。”
“他赢了对不对?”安陶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那把新剑打败了仇家?对吧?”
“赢了,赢得极其漂亮。”梅向东一拍大腿,语气里透着股畅快,“他在擂台上将一套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不仅打败了仇家,还夺得了天下第一,拿到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剑谱。大会一结束,他满心欢喜地跑回忘剑山,去向师父复命。”
说到这儿,梅向东突然停住了。
“然后呢?”安陶急了,“师父怎么说?”
“他把那把精美的宝剑双手奉上。”
梅向东放下茶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夹”的动作,然后手腕猛地一翻——
“‘咔嚓’一声。他师父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把那号称天下第一的宝剑给折断了。”
“啊?!”安陶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为什么?那不是大师花三天三夜铸的宝剑吗?”
“根本不是什么宝剑。”梅向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师父把断剑扔在地上,告诉薛止:‘这不过是一把披着漂亮外壳的破铜烂铁罢了,连后山砍柴的柴刀都不如。’”
“破铜烂铁?那他怎么还能赢……”安陶彻底懵了。
如果那只是一把破铜烂铁,那在擂台上大杀四方的,到底是什么?
“薛止当时也像你一样傻眼了。”梅向东目光柔和地看着安陶,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师父告诉他:
‘你从前在山上,只知道变强,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变强。但在山下的这一年,你有了兄弟,有了爱人,有了这万丈红尘里的牵挂。’
‘你终于知道了,你握剑,是为了保护你心里在意的东西。’”
安陶闻言,只觉得心头一震,耳膜里嗡嗡作响。
“‘当你真正明白为何拔剑的时候,手里拿的是绝世神兵,还是破铜烂铁,早就没有区别了。’”
梅向东站起身,走到那面挂满了剑的墙壁前,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藏品。
“真正的剑客,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关键不在于你手里拿了什么,而在于心中有剑。”
心中有剑。
安陶默念这四个字。
“安陶。”
梅向东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暗的夜色,直直地看向那个坐在沙发上发怔的年轻人。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剑。”梅向东指了指墙上的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因为我觉得,这世上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有人的剑是金钱,有人的剑是权力,有人的剑,是衡量利弊、万无一失的规则。”
梅向东慢慢走到安陶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安陶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宽厚的手掌。
“薛止在山下找到了他为何拔剑的理由,也寻得了属于自己的剑。”
“安陶,那你呢?”
梅向东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的剑,是什么?”
“我的……剑?”安陶一愣,“我……我不知道。”
“暂时不知道也没关系。”梅向东笑得温和,手下使力,将安陶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他带着安陶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到他手心。
那是一把小小的木剑。
刚好跟安陶的手一般大。
“这是……?”安陶一手握着桃木剑,一手捏着迷你版木剑,有些发懵地看着他。
“买一送一。”梅向东“嘿嘿”一笑,“这把小的借给你。等你什么时候找到了自己的剑,再还给我吧。”
安陶看着手里的小木剑,手指慢慢收紧。
木质温润,逐渐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
他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这一下午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好,我——”
“叮咚——”
门铃响起。
“哦,应该是外卖到了。”梅向东摸着肚子,没再看他,拔腿就朝外面走去,“来吃饭吧安陶,我快饿死了。”
安陶嘴角一抽,盯着他急切而欢快的背影看了几秒,最后摇摇头笑了。
“来啦!”
第59章 余晖
会议结束已是十一点。
梅傲雪把桌上手机翻过来,指尖在长长的一列工作消息中划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他最后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收起手机和电脑,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没有跟坐在前面的沈芮打招呼。
回到工作室,还有一大堆待办事项等着他。
最近安陶的新歌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个音乐博主进行了测评,那位网络大V给出的评价很高,在网上引发了一场声势不小的讨论,这段时间一直在发的vlog和日常照片也得到了不错的反馈。
事业有了起色,安陶在业内的名气增长,工作室的工作也变得繁重。
梅傲雪打开电脑,看着邮箱里新收到的那几份简历,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清闲的时候,所有的工作可以由他一个人完成,但现在不行了。
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他是,安陶也是。
桌上的手机响了。
梅傲雪立刻拿起。
是梅向东发来的消息:
他已经睡了。
梅傲雪没犹豫,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爽朗的笑声很快在办公室里响起:
“哎不是,你也太着急了吧,我这消息刚发出去,你电话就打进来了。行了,说吧,这回有什么指示?”
梅傲雪没心思跟他贫,直接问道:“他睡在哪里?你把他送回去了吗?”
“在我们家呢,睡在你房间。”
“哦……”
“还有,你那外卖点得也太夸张了吧?八个菜!差点儿穿帮。还好安陶没想太多,我随便编了个理由他就信了……”梅向东顿了顿,又笑了起来,“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跟你俩在这儿做间谍,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的。”
梅傲雪没搭腔,过了几秒,开口问道:“他……怎么样?”
“他挺好的,吃完饭后我们还去打了会儿羽毛球。”梅向东说完,又感慨道:“这小子现在是真不一样了,说什么要控制体重,晚餐只吃了清蒸虾和青菜,甜品也没碰……倒是便宜我了。”
梅傲雪抿了抿唇,没说话。
“好了,安陶没事,你别担心了。”梅向东收敛了玩笑语气,“倒是你,回去了吗?该不会还在工作吧?”
“马上就回去了。”
“行,我不啰嗦了,你早点休息吧。”
梅傲雪应了下来。
两人互道晚安后,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他静坐片刻,起身,将立在窗边那盏落地灯亮起。
橙黄色光线透过半球形磨砂灯罩照出,灯罩下方,一圈一圈渐次缩小的灯圈收束,组成了另一半球形。
灯光倒映在落地窗上,耀眼如落日一般。
这灯是安陶选的。
这盏落日灯在安陶的购物车里放了很长一段时间,之所以没下单,一是因为太贵,二是安陶觉得,这灯要在开阔的空间、宽大的窗前才能发挥最好的效果。
所以在他们赚到第一桶金后,安陶就立马兴冲冲地订了两盏。
他说,太阳落山之后再打开这灯,就好像太阳一直在一样。
……
梅傲雪收了思绪,重新回到电脑前,打算把简历看完,再根据今天会上的信息,完善一下明天应对节目组的策略。
可梅向东的话总在他脑子里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总也无法集中。
梅傲雪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现在工作效率太低,硬撑着也只是在熬时间而已。
那么,回去吗,回到那间两人一同住了几个月的房子里?
可是安陶不在,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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