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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天星在雨中偷窥江晏的神色,发现江晏特别平静自然,没有半点儿不自在的样子。
纪天星自己做过有钱人家的小孩,知道有钱人家的孩子是什么德行。就拿他自己来说,娇气与挑剔至今都没办法改掉。
但江晏并不是那样的。纪天星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以家境来说,江晏和其他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实在很不一样——他和谁都能玩儿到一起去,什么事情都会做,既不会高看谁,也不会瞧不起谁。纪天星和他在一起,总是很舒服的。
江晏人真好。纪天星又一次想。
棚户区不大不小,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家的棚子。大铁锁一开,拉了灯绳,不大不小的内部一览无余,地上还有个菜窖入口。
虽然只是放杂物的棚子,也被何玉秋收拾得相当干净利索。劈好的绊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里面,上头盖了防水布。煤则堆在一侧:地上是泥炭状的细煤,箱子里是乌黑发亮的煤块。做好的蜂窝煤摞在绊子堆边上,已经不剩几块了。棚子另外一侧要更规整些,旧柜子和旧架子上,规整地码着些旧物和工具,看起来连灰尘都没多少。
江晏把桶放下,看了一圈儿,发现了脱蜂窝煤坯子的模具:“反正也没事,帮你做点蜂窝煤吧。”
“你连这个都会?”纪天星惊奇极了。
“很简单啊。”江晏找了个空桶,放到棚子外头接雨水,然后用铁锹铲出了一小堆细煤,仔细拢好,在最中间挖了个坑:“我姥姥家里有时候也烧蜂窝煤的。”
雨水很快接了个桶底,他把桶拎进来,掺水进去拌匀,然后用模具压下去,又拎到干爽的地方一块块脱模。绊子堆前的地上很快就整齐地出现了一行蜂窝煤。
纪天星探头探脑:“我也要玩儿!”
江晏把模具递给他,在边上帮忙把煤铲到一起。
结果纪天星只做了几个,就手臂酸痛,没力气了——铸铁的模具沉得要命,真不知道姥姥平时一个人怎么做得了这些活计:“好重呀……”
“还是我来吧。”江晏把铁锹递给他,和他换了一下。
铁锹也很重。纪天星铲了几下,深深叹气。江晏好像总是干活儿没够,纪天星实在是理解不了他这种过分的勤快。
江晏手快,很快就做完了。剩下的一点不够压模,被他又铲回煤堆里了。棚子里恢复了干净整齐的模样,只是地上多了几排蜂窝煤——新做的蜂窝煤要等晾干才能用了。
他利落地用之前剩下的蜂窝煤和木头绊子装满铁皮桶,稳稳拎起来:“好了。”
纪天星关灯锁门,高高撑着伞,和他一起回了家。
雨并没有要停的意思,江晏忙着用绊子和蜂窝煤把炉灶填满,在炉口塞上许多引火的旧报纸团。他做这些相当熟练,根本看不出家里是住暖气房的。
纪天星遥遥看了一会儿姥姥的花儿,若有所思地回头:“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呀?”
“要冬天呢。”江晏随口道。
“咦,那你生日不会比我还小吧?”
“怎么会?”江晏笑他:“全年级都没几个比你生日更小的吧?”
“你怎么知道?”纪天星惊讶。
“唔,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看到的……”江晏含混道。
“那你是属什么的?”纪天星好奇起来。
“我属虎。”江晏收拾好炉灶,去洗手了。
“不可能。”纪天星震惊:“那你不就只比我大半岁么?”
“有什么不可能的。”江晏嘴角上扬,少见的露出一点得意来:“快叫哥。”
“不叫。”纪天星立刻道。
“大半岁也是大嘛。”江晏凑近了,伸手向他比划:“而且我还比你高这么多……快点,叫声哥来听听。”
“不叫!”纪天星扭开头。
“反正你叫不叫,我都比你大。”江晏耸耸肩,一锤定音。
纪天星哼了一声:“你就不能属点别的么?”
“属相还能随便改么?”江晏难以理解。
“可是我属兔啊。”纪天星小声嘟囔。
“那又怎么了?”江晏露出了些许迷惑。
“哼。”纪天星跑开了。
片刻后,江晏跟上来,发现他趴在客厅窗台前,正挨个拨弄那些花儿。
“不叫就不叫吧。”江晏小声道:“逗你玩儿的。”
纪天星回头,看见他平静的脸,不知怎么的,有点觉得自己欺负了他。
他小声道:“哎呀不说那个了。你挑一盆喜欢的吧。”
“诶?”
“送你的呀。”纪天星瞪着他:“快点儿!”
“我养不了。”江晏的声音低下去:“我爸妈打起来什么都摔。”
“可我想送你啊……”纪天星失望道。他思考片刻,忽然道:“那这样,你挑一盆,这个花就是你的了,但是养在我这里。”
江晏惊奇道:“还可以这样么……”
“怎么不可以。”纪天星理所当然道:“你喜欢哪一盆?”
江晏思索片刻,认真看了看每一盆花,最后指着一盆小小的仙人球道:“那我要这个。”
“等我一下。”纪天星跑到屋里,从图画本上剪下一片纸,工工整整写下了“江晏的花”,贴好透明胶,然后跑回来,端正地粘在了那个花盆上。
“好了。”纪天星宣布:“现在它是你的啦。”他补充道:“你要常来看它呀。”
江晏端详着那盆仙人球上的字,眨了眨眼睛,抿嘴笑了:“好,那一言为定?”
纪天星撇嘴:“切,难到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伸出手,用力勾了勾江晏的小指:“这样可以了吧?”他认真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嗯。”江晏看着他,又笑,眼睛弯弯的。
外头的雨还在下,纪天星却觉得心情好极了。他拉过江晏:“走,带你去阁楼看我姥爷的画!”
第12章 夏雨绵 3
这一年的七月,雨水比往年要多。有时早上天还是晴的,不到中午又开始飘雨。雨倒是不至于很大,但下了雨,就很难在外头自由玩耍了。
江晏说到做到,回乡下过暑假之前,他几乎每天都来找纪天星玩儿。可惜总是玩儿到一半,就不得不四处避雨。因为外头是这样的天气,所以后面几天他干脆把纪天星直接带去了武馆。
武馆在庙东面的水塔后头,一个半旧不新的三层小楼里——据说这里原来是滨江酒精厂的工人活动中心。酒精厂七八年前倒闭,资产拆分处理,这栋楼也不知道被廉价卖给了哪一位私人商户,几经倒手和出租,如今变成了一个课外班汇集地,附近的人都管这边叫水塔艺校。
江晏学拳的养和武馆占据了一楼半边,另一边是个跆拳道馆。楼上还有一个舞蹈学校,一个乒乓球馆,以及几家私人的书画和乐器班。总之整个看起来非常似模似样,有那么点民间少年宫的意思。
武馆原来不在这边,是在长乐园永宁巷的一栋老破小里,安安稳稳地开了挺多年。但老于头的儿子,也就是江晏要叫大师兄的于叔,下岗之后急迫地想要搞一番事业。继承亲爹的武馆并把它做大做强,似乎就成了一个十分理想的选择。
武馆换了地方,也算是鸟枪换炮。新地址自然租金不菲,所以学员的教学费用也跟着水涨船高——江晏自己的学费就每月贵了一百块。好在六月初搬过来,没多久就赶上了暑假,忙着上班的家长们急需让孩子有个去处,所以就算抱怨两句,也还是老实交了学费。
硬要说换地方有什么好处,大概是懒散惯了的老于头作为馆主,不得不打起精神,比从前花更多时间给众人演示他的功夫——七十好几的老头,为了儿孙,又不得不支棱起来。
江晏默不作声地看着,觉得奶奶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儿女债确实比世上的什么债务都要可怕。
为了尽快给武馆招来生源,于叔带着全家老小在附近的学校和幼儿园门口广发传单。别说,居然当真拉来了不少新学生。能不能学得长久不好说,但反正学费总是收到了的。
老于头对这种收徒模式嗤之以鼻,他信道不轻传,法不贱卖。然而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的,那些老规矩只能是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抛到了一边去。
新来的小孩子和大孩子们被江晏的师兄们分成两拨,带着在训练室里压腿俯腰。纪天星则坐在后院的石头亭子里,看江晏和其他几个师弟打套路拳。
江晏慢条斯理地打完了一套八卦游身掌,纪天星立刻啪啪拍手。还没等拍够,就看老于头端着茶缸子走过去,没好气道:“好些日子没练了吧?”
江晏老实道:“期末忙。”
“去太阳底下扎四十分钟马步。”
江晏走到日头大的地方,双臂屈肘抱于胸前,安安静静地站下了。老于头从两侧推了推他的肩,没推动,于是不再说什么,又去数落其他几个徒弟。每个人都能让他挑出点错来。但数落完了,谁也没挨罚,他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然后他也端着茶缸子往小楼那边走。露过亭子时,老头上下打量了几眼纪天星,没说什么,径自离开了。
他一消失,纪天星就跳起来:“好啦他走了你不用挨罚了。”
“也不算挨罚。”江晏稳稳当当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本来就是每天都要扎的,是我懒散了。”
他半年一交学费,本来说好每天都可以过来。但事实上现在一周只来一两次。老于头也不大管他,问就是说江晏年纪太小,卯足了力气练武属于揠苗助长,影响生长发育。反正家长也不来问,师徒两个都心照不宣地散漫着。
太阳没一会儿就给云遮住了,看上去又是个要飘雨的天。
纪天星在江晏身边绕来绕去,好奇地看他。江晏稳稳地站在那里,额头上开始冒汗:“要么我教你打拳吧,虽然我没师父厉害,但教简单的还是可以的。”
“不要。”纪天星想到训练室里那些呲牙咧嘴的小孩,果断摇头:“练武好苦。”
“但你以后和别人打架,赢面就大了。”江晏道。
“输了也没什么呀。”纪天星:“我还可以跑么。”
江晏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是好心。”纪天星蹲在他跟前,托腮看他:“不过我是来玩儿的,才不要吃苦呢。”
“人生下来,哪有不吃苦的。”江晏幽幽叹了口气,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那能少吃一点当然要少吃一点呀。”纪天星理所当然道。
两个人时不时闲聊一句,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江晏浑身透湿,双腿开始有点发抖。他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简单活动了一下,和纪天星一起进楼去了。
训练室里还在有模有样地教学。纪天星趴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江晏在他身后,给他小声介绍,这个是哪个师兄,那个又是哪个师兄。有一个师兄得过区里的青年武术冠军,还有一个名气比较大的不在这里,现在在省武术队里做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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