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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最后一秒,尤魅了把他拉了起来。
如此往复。
没有笼子,但侵笼的本质从来不是笼子,是水。是那种一遍又一遍被按进深水里、在半死和全死之间来来回回地被拖拽的窒息感。是那种明明还能呼吸、却知道自己下一次可能就再也浮不上来的绝望。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不知道多久,张贵已经不再挣扎了,尤魅了才嫌弃的松开了手。
张贵的头栽进了水里,溅起水花。
尤魅了甩了甩手上的水,随随便便地在裙子上抹了两下,抬手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阿无一直站在田埂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从头看到尾。
尤魅了走回来,他才开口问,“尸体怎么解决?”
尤魅了的狠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眉眼之间还残存着杀意,脸色有些僵硬,声音淡淡的,“给我的宝宝们当营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上又爬出了几条虫子。和之前那只红眼蜘蛛不同,这几条虫子更大一些,通体漆黑,壳很硬,在月光下泛着甲虫一样的光泽。
它们从她的袖口、领口爬出来,沿着她的手臂爬到地上,在张贵的尸体上停住。
触角在空气中快速地颤动,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一种无声的、人类听不见的频率从它们的触角上扩散出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没一会儿,草丛里、泥土下、石缝中、水渠的暗处,四面八方开始涌出密密麻麻的虫子。有甲虫,有蜈蚣,有不知名的黑色小虫,有大大小小的蜘蛛,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像一股无声的、黑色的潮水,涌向桥下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
最先到的虫子已经开始啃食了。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咀嚼声从桥下传来,像是有人在用极小的剪刀裁剪极厚的布料。
更多的虫子还在赶来的路上,它们爬过张贵的脸、脖子、手指、鞋底,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像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黑色茧壳。
阿无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那团涌动的黑色,视线落在尤魅了身上,视线越发炽热。
第26章 名字
处理完一切,回去的路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落在乡间的土路上。
阿无盯着尤魅了的背影看了很久,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太过烫人了。
尤魅了觉得这个人想把她给拆了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回眸,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调调,“爱上姐姐我了?”
阿无勾了勾唇,“你的身体有点好玩,虫子从哪里爬出来的?”
尤魅了的眼睛眯了起来,食指轻轻压在嘴唇上,那根手指的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在月光下像一滴还没干透的血。
“这是秘密哦,弟弟。”
阿无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这就完成了?那么简单?”
“算吧。”尤魅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人死了就行。剩下了就看命,警方要是查到了,我就得去认罪喽~”
阿无蹙了蹙眉,快走了两步,和尤魅了并排,偏头看着她。
“像你们这种杀恶人的,被警方通缉不会逃跑吗?”他顿了顿,“我感觉你挺有本事的。”
尤魅了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表情变软了些,她拢了拢外套,声音很轻,“杀人是要偿命的。尽管杀的是个恶人,但杀人时我们也变成恶人了。”
“像我们这种经常杀人、行走在黑暗里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单纯地不想说下去,“早就不能作为普通人了。”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最后几个字吹散了一些,但阿无还是听清了。他没有接话,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换了个角度开口。
“你是怎么加入的?你们组织的头子,也和你们一样吗?”
尤魅了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稀薄的星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以前她都是一个人跑这一片,累死累活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身边多了这么一个白头发的小子,长得好看,身手不错,脑子也够用,虽然嘴欠了点,但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果然是同类啊。
“我嘛,”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像是回忆什么的弧度,“机缘巧合下加入的。至于组织头子——”她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没见过。组织里的人是不能见面的,就算碰见了也很难认出来。”
阿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快到民宿的时候,尤魅了停下脚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眼看了一下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的光。
“好了,接下来你就去找目标吧。记住——只杀恶人。”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要去见见一个故人。”
阿无站在民宿门口,把手搭在后颈上,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已经亮起了第一缕晨光的山脊线上,若有所思。
“不急。”他说,“今天遇到的那个小个子,怪有意思的。他应该认识我,我得去找他玩玩。”
尤魅了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听见这话,脚步没停,但偏过头来,从肩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真巧,我也觉得他很有意思。”她的目光在阿无脸上停留了一瞬,眯了眯眼,“你也一样。”
两个人各怀心事,各自回了房间。民宿的走廊很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分开,一个左转,一个右转,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天亮得很快。
吉祥把晾草药的架子搭好,一根一根地绑紧,又回屋把那些夜里收了进来的草药一捆一捆地抱出来,抖开,铺平,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无声哥在旁边蹲着,用一把小剪子修剪干枯的根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忙各的,像两只配合默契的蚂蚁。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过来,吉祥猛地抬起头。
阿无靠在院门口的木门框上,双手插兜,白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味道,可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吉祥,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白猫,正琢磨着要不要跳下来挠一爪子。
“你来干嘛?”吉祥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我很不耐烦”的姿态。
他屁股还痛着呢!
阿无靠在门框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他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调侃还是试探的笑意:“你昨天喊我宋归一,难道认识我?”
吉祥看着他。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先骂这个家伙把自己忘了,再骂他昨天那一摔差点把自己的尾椎骨摔断了,最后问他这段时间到底跑哪儿去了——
可是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一片坦然的、毫无破绽的陌生,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就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裹成一团咽了下去。算了,和一个脑子摔坏了的人生什么气。
“嗯。”吉祥的声音放平了,难得地没有带刺,“你叫宋归一。我们刚刚从寨子里逃出来。”
“我之前受了伤,”阿无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脑子摔坏了,记忆没了。你和我细说细说。”
“是哦——”
一个脑袋从阿无身后探了出来。尤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阿无身后,歪着头从阿无的肩膀后面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小弟弟,姐姐来找你家哥哥。”
吉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昨天还没有感觉,但今天看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不舒服。
她的笑太甜了,甜得不真实,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你永远不知道糖衣化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而且她看宋归一的眼神,让吉祥觉得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舒服。
他刚要开口拒绝,无声哥从屋里走了出来。
无声低着头,侧身,一只手平伸出去,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动作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客气还是疏离的礼节感。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尤魅了的脸。
尤魅了目光在他的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跨进了门槛。
吉祥只会没好气地搬了两个小板凳,一个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放在对面,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抱胸,抬下巴,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语气硬邦邦的:“坐。”
阿无坐下了。
无声把门关上,他和尤魅了在屋里谈,两个小孩就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阿无上下打量吉祥,确实觉得有点熟悉,他主动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吉祥撇撇嘴,思索了一会,“不知道,姑且算是盟友吧。”他看向阿无,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无点点头,吉祥烦躁的挠挠头,“那怎么办,我还想着找到你以后一起回寨子里帮银勾和小叔呢,你现在都忘记自己是宋归一了,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宋归一?这名字不错,管他是不是呢,反正这个名字就属于我了。
宋归一托腮,满不在乎的,“很危险?你怎么不自己回去?也对,你这个小身板一看就没有本事!”
吉祥啧了一声,这个人失忆了这么还是那么烦啊,“那你有本事你快点想起来啊,傻子!”
宋归一瞅着他这副羞恼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舒服极了,他轻笑一声,吉祥立马不高兴的站起身,拿起板凳就要砸他。
“宋归一,你个不靠谱的!”
“我听他们说脑袋撞坏了再撞一次就好了,我来试试!”
第27章 许暮朝
两个人在院子里折腾了好一阵子。
宋归一个子高,胳膊又长,欺负起吉祥来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按在吉祥的脸上,像按一只炸了毛的猫。吉祥的脸被那只大手盖得严严实实。
“宋——归——一!”吉祥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含混不清但气势十足。他张牙舞爪地挥着胳膊,两条短腿在地上蹬来蹬去,像一只被翻过来挠肚皮的狗崽,怎么都够不着宋归一的衣角,“你松手!你给老子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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