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既白鼻尖萦绕着宋归一身上浓郁的异香,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的不安与酸涩翻涌。
他慢慢松开手:“我去前面探探情况。”
宋归一没有追上去,转头喊了一声顾迟昀,独自拎起药箱,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顾迟昀看了眼许暮朝,柔声叮嘱:“我过去看看,你别乱动。”说罢快步跟上宋归一。
宋归一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扔给顾迟昀一把短刀,直接撩起上衣,露出腹部已经破土而出、含苞待放的诡异花苞,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帮我削掉。”
顾迟昀眉头猛地一蹙,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后背好几处皮肤下,同样长出了花苞。
“这种遭罪的事,果然还得我来。”
无论是沈既白还是许暮朝,没有人一次又一次的下得去手。
他蹲下身,刀锋落下,连皮带肉削去那些花苞,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石块。
宋归一死死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顾迟昀拧开碘伏,语气沉了几分:“忍着。”
冰凉刺痛的碘伏倒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滋滋冒着白烟。宋归一浑身剧烈抽搐,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指节抠进泥土里。
简单包扎完毕,宋归一瞬间脱力,直直倒在地上,望着天空大口喘着粗气。良久,他轻声呢喃,带着一丝茫然:“我哥的眼睛……是怎么没的?”
顾迟昀收拾药箱的手一顿,心里抽痛着,声音沙哑低沉:“温然朝他眼睛撒了毒粉,是他……自己亲手挖掉的。”
宋归一闭上眼,再没有说话。
顾迟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药箱:“你自己能走回去吧?”
他一刻都不想离开许暮朝,只要不在视线里,心底就会涌起无尽的慌张与不安,而且那道视线太过直白了。
宋归一低低应了一声。
顾迟昀走远后,沈既白才从远处树后缓缓走出。他一直在暗处,将这残忍的一幕尽收眼底。
宋归一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疼,身体沉甸甸的,皮肤下到处发痒,仿佛下一秒就会钻出一朵诡异的花。
一片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宋归一睁开眼,看见沈既白蹲在身前,把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腿上。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安静得没有一句言语。
宋归一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有点困。打怪物之前,让我浅浅睡一会儿吧,阿沈。”
沈既白低低应了一声,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宋归一很快坠入梦魇,眉头紧锁,冷汗浸湿鬓发,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艰难。
沈既白一遍又一遍抚平他紧锁的眉头,捏捏他的鼻尖,轻轻揉着他的脸颊。他俯身望着宋归一苍白痛苦的睡颜,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宋归一的脸上。
他拔下自己几根乌黑的长发,系在宋归一的无名指上,像是戴上了一枚戒指一样,又脱下外套垫在他头下当枕头。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毅然转身,孤身朝着危机四伏的寨子深处走去。
等不到了……
我不想你死…
————
蚩月浑身狼狈地站在祭祀山洞的高处,望着下方被怪物彻底盘踞的苗寨。
浓烟滚滚,火光未熄,昔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的寨子,如今只剩凄厉的尖啸与怪物振翅的轰鸣,腥臭的风顺着洞口灌进来,让山洞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她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直直跪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掌心摊开,那枚牛角的族长令静静躺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机关算尽,踩着无数人命与血泪爬上圣女之位,拼尽全力争夺这枚象征权力的族长令,以为握住它就能护住蚩家、护住族人。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那些人脸蝙蝠怪物,清一色从禁坟方向飞来,十有八九,是从圣女墓里被放出来的。
蚩月扯起一抹惨淡的自嘲笑意,眼底一片荒芜。
原来那道流传百年的预言,是以这样的方式应验。
所有的浩劫、厮杀、毁灭,从一开始就被写定,谁都逃不掉。
如果……
如果当初龙家不刻意躲避宿命因果,蚩家不硬着头皮承接这份业障,那獾雀就只会说是龙家备受宠爱的少主,不必被逼得回禁坟,打开圣女墓想要拿走族长令。
尤魅了能自在展露蛊术天赋,堂堂正正凭本事坐上圣女之位;而她和蚩狸还是一对双生子,可能感情还会好一点。
蚩狸不会被炼成人蛊,她也不会从小被严苛教导、被推着成为圣女、被枷锁捆着扛起整个族群的命运……
或许,她根本不会走上这条路。
她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苗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那个人相守,生几个吵闹的孩子,一辈子安稳平淡。
无数细碎的、从未敢深想的念想在心底炸开,蚩月的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彻底没了往日的狠戾与锋芒。
山洞深处,残存的族人挤作一团,人人面色惨白,眼底写满惶恐与不安。
“那些怪物还会追过来吗?我们躲在这里真的安全吗?”一个年轻妇人抱着怀里发抖的孩子,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人攥着拐杖,嘴唇哆嗦:“寨子没了……大半人都没了,圣女要是再走,我们怎么办啊?”
“禁坟的东西都跑出来了,是不是预言真的应验,我们蚩家要彻底完了?”
细碎的恐慌议论此起彼伏,压抑的哭腔、压抑的抽泣在角落里不断响起,所有人都紧紧靠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风声掠过,一只猫头鹰落在她身侧的岩石上,锋利的爪子狠狠抓住她的手背,瞬间抠出几道渗血的爪痕。
一旁的护卫见状,立刻拔刀上前,就要挥刀斩杀:“圣女!”
“住手!”
蚩月猛地回神,厉声喝止。
猫头鹰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她,低头用喙啄开爪子下压着的信封。
蚩月抬手捡起信纸,缓缓展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底,心情复杂难辨。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浓烟滚滚的寨子,咬紧下唇,转头看向洞内惶恐不安的族人,声音沉而坚定:
“留下一支小队驻守,保护老弱妇孺。其余护卫,跟我走!”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恐慌更甚。
“圣女还要出去?外面全是怪物啊!”
“不要走!我们不能没有你!”
“是不是要丢下我们了……”
混乱的哭喊与哀求声里,一只瘦小的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裙摆。
蚩月顿步蹲下身。
眼前的小女孩气息微弱,腹部一道狰狞的深伤不断渗血,早已撑不住多久。她颤抖着小手,将一朵早已残败干枯的小野花,轻轻别在蚩月的耳边,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话音落下,小女孩的手无力垂落,彻底闭上了眼睛。
女孩的母亲抱着女儿的尸体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在山洞里回荡,引得更多族人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蚩月伸手,轻轻握住女孩冰凉的手,俯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圣女会保护你们的,别怕。”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护卫,朝着约定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羡慕
沈既白刚踏入密林深处,迎面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当场愣住。
许暮朝抱臂斜靠在粗壮的树干上,脖颈间的小乖吐着猩红的蛇信,警惕地扫过四周,白色蒙眼布条遮住双目,周身气场却依旧沉稳。
沈既白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打算径直从他身旁绕过去。
“一起吧。”许暮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你会嫌弃我是个瞎子吗?”
沈既白脚步骤然钉死,回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荒诞与讥讽:“一起?你现在这样子能做什么?宋归一撑不住了,他快要死了,我等不了,也赌不起。”
许暮朝伸出手,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
沈既白盯着那只手,摇头,抬脚朝着寨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许暮朝握着盲杖,杖尖轻轻敲击地面辨别路况,颈间的小乖不断用气息提醒他障碍,一人一蛇不紧不慢,始终跟在沈既白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一路穿行在荒草与枯枝之间,沈既白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头,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积压的焦虑与火气尽数爆发: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本该回去主持大局,宋归一需要你,顾迟昀需要你,所有人都需要你守在后方!”
许暮朝唇角微微勾起,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语气直白又认真:“可你也需要我,不是吗?”
沈既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大半,鼻尖酸涩发胀。他咬住下唇,半晌,伸手用力攥住许暮朝的手腕,声音闷得发颤:
“我果然……最讨厌你了。”
扛压的不仅仅有宋归一,他也一样扛着巨大的压力,他也要死了。
许暮朝低低应了一声,安抚他:“有顾迟昀在,营地那边不会出岔子。宋归一已经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但你想拿自己去练人蛊这件事,没有人会去答应。”
沈既白攥紧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故意弄疼他。
许暮朝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这些怪物十有八九是从禁坟里逃出来的,你们口中的獾雀极有可能打开了圣女墓,拿到了蚀魂香。”
“他下山的第一目标本该是尤小姐的山寨,可杨子兄弟那边一直没有他的踪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现在就在寨子里。”
他停下脚步,另一只手又轻轻拉了拉沈既白的衣角,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或许你不必直奔练人蛊的地方,先去寨子里看一眼,就当是我的请求。求你,带我去看一看,好不好?”
沈既白一脸见了鬼似的盯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不真实。
这真的是外界传闻里狠厉恐怖、手段无情的许暮朝吗?第一次见面对峙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和压迫感,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许暮朝微微歪头,又温和地重复:“可以吗?沈老板。”
沈既白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脑子一热,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又羞又恼,皱着眉低声抱怨:“你和外界传的一点都不一样。”
许暮朝任由他牵着往前走,低低笑出声:“那和我相处,你会觉得难受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