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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晚安。”
“砰——”
子弹穿过时清的胸口,滚烫的黑血溅上许暮朝的衣服上。
时清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许暮朝的肩头,那双始终望着他的眼睛终于缓缓阖上,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
许暮朝抿紧了唇,两道血泪从蒙眼的布条边缘无声滑落。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身后,时清一动不动地躺在泥地里。
三秒。
五秒。
十秒。
……
那双血红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涣散后又骤然紧缩,死死锁住许暮朝离去的背影。
他撑着残破的躯体,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提线木偶,僵硬而暴烈地骤然暴起,利爪直直朝许暮朝的后颈抓去。
为什么……要走…
许暮朝听到身后的破风声,骤然一惊,侧身躲开。
感染者的生命力没想到也如同怪物一样顽强!
许暮朝转身就跑,暗处蛰伏的一头怪物骤然暴起,尖牙直奔许暮朝的脑袋。
时清再一次张开双臂将许暮朝整个人裹进怀里,抱着他就地翻滚躲开致命一击。
他把许暮朝甩在身后,转身冲着来犯怪物露出锋利獠牙,喉咙里滚出威胁性的低吼。
那怪物不甘落空,直接扑咬下来,硬生生从时清肩头撕下一大块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时清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血气彻底冲垮。
他张口咬住怪物脖颈,利爪撕裂对方翼膜,皮肉碎渣四下飞溅,疯狂撕咬啃噬,獠牙交错的嘴里塞满了碎肉,越来越趋近一头毫无神智的凶兽。
许暮朝不再逗留,转身快步抽身远走。
时清猩红的眼珠从残尸上移开,锁定那个远去的背影,身形骤然窜出,直扑过来。
许暮朝不能走,绝对不能放走他,死掉了只能属于他!
他原本的意图是锁死脖颈,可就在指尖触上皮肤的瞬间,心底残存的爱意骤然刺痛他的心脏,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贯穿胸腔。
他的尖牙悬在皮肉上方,獠牙的尖端已经刺破表层皮肤,渗出一颗血珠,却迟迟落不下去。
暴虐的兽性依旧不受管束,粗重的呼吸裹挟着破碎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跑……不能……我的……”
许暮朝射了他几枪,没子弹后摸出贴身藏好的匕首,一刀刺向他的躯体。
时清不明白那种感情,只是觉得许暮朝三番两次的伤害他让他好痛苦,他随手一挥,将许暮朝掼飞出去。
许暮朝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竹干上,发出一声闷响。匕首脱手滚落进落叶堆里,他疼得浑身止不住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等他勉强站定,时清转瞬便欺至身前,带起一阵腥风。许暮朝侧身堪堪躲开擒来的手掌,反手攥住身旁一截断裂竹竿横在身前防身。
时清望着他手里的竹棍,忽然不动了。
豆大的眼泪从他浑浊的眼里砸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哭声嘶哑破碎,像破损的风箱,又像被掐住喉咙的幼兽:“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扑压上前,竹竿应声崩裂折断,大手扣住许暮朝的脚,一掰,只听两声刺耳的骨裂声响。
许暮朝紧咬牙关,把到嘴边的痛呼咽回喉咙里,只从鼻腔里挤出两声闷哼。
他直接攥着半截残竹,拼尽全力捅进时清的胸腹。竹刃扎穿鳞片,没入血肉,时清胸口的血顺着竹身汩汩往外冒。
剧痛刺激下,时清下意识反手拧折他的手腕。咔嚓一声,腕骨错位,许暮朝的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了下去。
许暮朝身子剧痛弓起,像一只被踩住背脊的虾,却依旧闷不作声,嘴唇咬出了血。
眼睛上的布条散开,那里瘪瘪的,早已经空空荡荡的,此时还一直往外面冒血。
那一刻,时清所有凶戾骤然僵凝。
他怔怔看着自己异变的双手,再望向许暮朝苍白的脸,像被烫到一个惊恐地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手撑着泥地往后蹭,慌乱得语无伦次:“不………”
“里面有异动,全员戒备!”竹林外传来顾迟昀的声音。
时清一听见顾迟昀的声音立马抱起重伤的许暮朝,撞碎成片翠竹往山林深处逃窜。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外面的那个人会抢走面前的人。
他不愿意。
顾迟昀冲进来,看见时清抱在怀里的人,瞳孔一缩,吼道:“追!”
枪声接连炸响,子弹尽数瞄准时清的下肢。无数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脚踝,黑血喷溅,时清的脚步开始踉跄,可他不敢停。
停下,就意味着失去。
停下,他就抓不住了太阳了。
许暮朝咽下嘴里的血水,一口咬在时清的皮肉上。
“时清……”
突如其来的刺痛搅乱了时清纷乱的心绪。说不清是疼还是酸涩,他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怀里的人像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他抱不住。
他的手臂猛地一松。
顾迟昀眼睁睁看着许暮朝从半空中坠落。
下方是无数根折断的竹子,尖锐的像倒立的矛尖,直直指向天空。
许暮朝的身体落下去,断竹贯穿他的躯体,他咳出一口血,未说完的话被血堵在喉咙里。
人就被这样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给我开枪!”顾迟昀目眦欲裂,声音都劈了叉,嘶吼着下令。
时清借着密林掩护飞速遁逃。他跑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遥遥回望一眼那个被钉住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转头扎入深处密林,再无回头。
顾迟昀慌慌张张奔至许暮朝身边,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他。
那些断竹贯穿了许暮朝的身体,每一根的位置都靠近要害,挪动任何一根都可能让伤势瞬间恶化。他只能跪在泥地里,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许暮朝苍白的脸颊上,砸在那双失了血色的嘴唇上。
许暮朝嘴唇微微哆嗦,气息微弱得像一缕将灭的烟:“我……没事……”
“朝朝,撑住,你不会有事的!”
顾迟昀声音哽咽,手悬在半空中,想去握许暮朝的手又怕碰到伤口,最后只能攥住他未被拧折的那只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里。
时清蜷着畸变的身躯,隐在密林阴影里,像一个被遗弃的丑玩偶。
他低头,怔怔望向自己覆满黑鳞、沾着血污的手掌,心口一阵阵空洞的绞痛,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生生撕碎了,那颗残存人性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撕裂,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风卷着竹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想起什么,他踉跄起身,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顾迟昀已经带着许暮朝走了。
时清双膝砸在地上,大颗大颗眼泪砸落在地上的血渍之上。
他不懂这份揪心的情绪从何而来,他只是一个继承了这具身体主人的某种感情的怪物。
他一遍遍地艰难牵动沙哑的声带,反复呢喃那些破碎的字句:“爱……我爱……阿朝……”
他歪了歪布满鳞纹的脑袋,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茫然地在泥地里摸索。
他捡起布条,捡起手枪,又找回匕首。
然后自己笨拙地一圈圈缠在自己异变的手腕上。不应该是缠在手腕上,或许是戴在手里的某个指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太阳慢慢落下去,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阴影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半响后拿起那把匕首,把自己的心挖了出来,那颗心还在跳,很红,像颗爱心宝石。
他朝着许暮朝方才倒下的方向,费力递出那颗心脏,断断续续挤出微弱的声响:“爱……你……给……”
话音未落尽,身体无力地向后仰倒,倒在许暮朝相同的地方。
他睁着眼,突然意识到——
太阳落了……
第77章 好美
一头怪物慢悠悠地踱到瘫卧在地的宋归一身旁,粗厚的鼻翼不停翕动,绕着满地暗红的血渍来回打转、反复嗅闻。
它有些困惑,这人身上没有猎物该有的味道,反倒萦绕着一股温润的花木香。
宋归一胸膛间那道贯穿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可皮肉的缝隙里,忽然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白花苞。
纤细的青藤顺着伤口缠缠绵绵地攀长出来,细密的枝叶交织成网,兜住了不断外流的鲜血。
原本狰狞外翻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舒展,最终变成一朵朵不带尖刺的艳红玫瑰层层绽开,团团簇簇地长在他的身体里,被山野的晚风拂得轻轻摇曳,落瓣悠悠飘旋在半空中。
怪物踌躇了许久,终究抵不过本能的饥饿,庞大的头颅低下去,锋利的獠牙直奔宋归一的肩头。
就在齿尖将要蹭到衣衫的瞬间,宋归一突然睁开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眸,指尖摸索到身侧滚落的短匕,手腕猛然发力,寒光一闪,匕首精准地扎入怪物胸前那块软嫩的皮肉。
怪物吃痛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颠簸。宋归一借着扭身卸力的古怪姿势,歪着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的脚步踉跄不稳,却步步紧逼,手臂环锁住怪物的躯干,短刃一下一下地刺入要害。
没过多久,方才还凶戾无比的庞然大物便重重瘫倒,再也没了动静。
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身上的玫瑰花瓣簌簌扬扬飘落满地。他俯下身,低头小口小口地啃咬怪物的血肉。
几条漆黑的小虫顺着飘零的玫瑰花瓣钻进他的体内,方才还明艳盛放的花朵飞快地蔫枯、蜷卷,细碎的黑鳞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侧脸攀爬。
宋归一停下动作,呆呆地伫立在落花堆里,心神飘飘荡荡,唇间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的呢喃:“沈……爱……”
心底翻涌的浓烈思念像春日暖风,吹得枯萎的花枝再度破土抽芽,层层叠叠的红玫瑰重新爬满周身。
那两股不同的力量在体内慢慢缠绕、相融,最后安稳地蛰伏进血肉之中。
他低头继续进食兽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以花苞收拢的模样飞快地收口、结痂。等到体内的气力充盈饱满,宋归一屈膝跪在铺满花瓣的泥土上,头上接连冒出一串串圆滚滚的小花苞。
他垂下眼眸,望着掌心开的灿烂的玫瑰,心神一动:
送花,求婚。
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起初脚步磕磕绊绊,没过片刻便熟悉了体内新生的力量。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朝着沈既白离去的方向快步奔跑,沿途殷红的花瓣一路随风纷飞,迤逦出一条铺满花香的小路。
这是一条烂漫的求婚地毯,他亲自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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