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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月不知道如何回答,从没觉得语言如此局促,只是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直到陈天慈的呼吸规律,又睡着了。
裴少月轻声说:“睡吧,交给我。”
裴少月关上箱子,举着下了楼,捧到小货车上,先是放在阿四尸体的箱子边,他坐在驾驶座,没发动引擎,又跳下车,把陈天慈绑在副驾驶座位上。
临行前,裴少月抬头看躲了三周的安全屋。他,他们不会再回来,又一个即将消失的旧房子,只有他和陈天慈知道这三周的事。
这一趟比裴少月想得复杂,有一种没处理过的情绪,跟着人质一起闯进了他的世界。
裴少月第三次返回旧屋,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这里就一间屋、一张床,每个角落都有两人的画面,一切都会消失,一间又一间的安全屋,和时光一样,一去不返。
终点呢,会停在哪里,还有多少天。
裴少月用最快的速度处理现场,最后打开存了两礼拜的满罐煤气,一氧化碳的气味逐渐外溢,裴少月用锡纸裹住矿泉水瓶,放进微波炉,倒计时10分钟。
裴少月最后看了看破房子,关门离开了。
计划还要继续,没有第三步前面就没意义,陈天慈会功亏一篑,裴少月同样会。
裴少月必须要救他,要完成计划。
裴少月的小货车和消防车擦肩而过,警笛让他想起了阿四,如果阿四还在警队,刑侦队长非他莫属。
从前觉得警察薪水低,阿四志不在此,跟错了主子。
过了今晚再想,和留在警队碰壁的李sir相比,阿四或许更想拿微薄的薪水,想当警察。
裴少月应该尽快转移到第三间安全屋,但他决定换目的地,陈天慈受伤,阿四难对付,这一次他们赢得侥幸。
其实到现在,裴少月不知道算不算赢了。
陈天慈的血,钢刀削到了白骨,血腥味仍然刺鼻……有命活下去,才算赢。
凌晨4点45分,唐楼一间单位发生煤气罐爆炸,消防警报响彻夜空,消防车来了三辆,没有人员伤亡,现场烧成了废墟。
原因被认定为煤气罐泄漏,唐楼没有管理处,年久失修,出事单位是时租房,房东不在国内,发生事故时房间无人。
煤气罐爆炸事故在这个区每年发生,上个月这个楼就有过,爆炸没有伤亡,没有特别发现,成为晨间新闻的一分钟,没有引起刑警队和陈家的注意。
消防警笛声吸引了早起的人群,白色小货车逆着人流,盘上了高架桥,车开得很快,往码头的方向。
驾驶座上的人面颊发红,一只手扶着副驾驶座位上的行李箱,里面的男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司机用力拍喇叭,又超车,车轮碾过道路上的小坑,车辆振动,一股鲜血从睡着的人手臂上渗出,他疼得闷哼,司机按住行李箱,隔着黑色的帆布,试图感受里面的身体,是热的。
裴少月要带陈天慈去找一个人,他亲口说过再也不见的人。
当初说得多绝情,如今还要去求他,裴少月苦笑,还以为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自己再去见他,以为情愿死都不会求他。
没人可以办到的事,今晚就这么发生了。
路灯在头顶快速后退,迎面的车灯猛闪,裴少月开着远光,听到对方司机的咒骂声。
远光灯让裴少月想起给陈天慈止血时,看见的白骨。
“陈天慈。”
没人回应。
“我带你去找医生。”
第27章
停车时,天还没亮,东方吐露鱼白色,是个晴天。
面前是一片村屋,村口空无一人。路口有间祠堂,祠堂门口趴着一只黄狗。黄狗朝小货车扑过来,车上没有明显的血腥味,人闻不到,但狗鼻子灵,黄狗绕着车汪汪叫。
裴少月快速下车,他的右手背在身后,一把三棱的匕首握在手里。大黄狗急得流口水,跳得很高,看见匕首,不敢再扑货车。狗趴在地上,又抑制不住对腐肉的渴望,呼哧呼哧地喘气。
裴少月用手势引黄狗往车一旁的树丛去。他一身黑衣,手上有刀,周身杀气,黄狗嗅到了危险,不敢动。裴少月扯住黄狗的后颈,狗呜咽地叫,被拖往树丛去了。
“不许叫!”
狗“呜”了一声,听懂了,趴下了。可裴少月一转身,大黄狗又跳起来,中了邪一样往小货车跑。痴迷腐肉是犬科动物DNA里的信号,裴少月车上装的是重伤的人和新鲜的尸体。
裴少月无奈,低声:“老黄,我对不起你。”
说完裴少月捏住黄狗的嘴,用了极大的力气。黄狗疯狂摆动下肢,无法摆脱裴少月的控制,被他拖回了树丛。黄狗吓得四肢发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少月,他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狗眼懵懂,好像有泪,裴少月不忍,没立刻动手,站了半分钟,手指缝中仍能看见猩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陈天慈不能再等,裴少月再次举起刀,眼中没有了怜悯。
早晚都是要死,人和狗都一样。
“小月,住手!那是老黄啊,你这么狠心?”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村口骑着单车赶来,他刚才就看见了裴少月把黄狗拖进树林,便加速往这边赶。他原以为裴少月只是教训一下狗,没想到他居然真能忍心杀了黄狗。
这狗是裴少月两年前从水井里救回来的。
那时,裴少月能为了这狗跳深井;那时,黄狗不过手掌大。小黄狗被捡上来的时候,湿漉漉地被裴少月抱在怀里,要裴少月亲自喂食才肯吃。当时他还以为,裴少月仅有的柔情都给了这小黄狗。
怎么会想到,一别两年,裴少月居然可以亲手杀了老黄。
裴少月没看来人,但他松了手,狗立刻奔向来人,躲在他身后,打量着裴少月。
狗在慢慢回忆裴少月的气味,一身黑衣的人,看上去凶神恶煞。黄狗趴在地上,尾巴耷拉着,他的气味,明明就是两年前救自己的人。
主人的气味再熟悉,也比不上身后小货车里的腐肉诱人。
赶来的男人顺着狗的反应,看明白了裴少月的来意,难以置信:“这就是你电话里说要我帮的忙?小月,你两年多没联系我,我在你心里只能做这些事?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不肯听我的,我可以——”
裴少月打断了男人的话,两年没见,男人眉眼成熟了。裴少月的声音没有波澜:“周医生,先帮我救人。”
男人不肯罢休,质问道:“救人还是处理尸体?老黄都能闻到气味,你这车上的人还能救?活人老黄可不饥渴。”
村口开始有人声,裴少月压低了帽檐,低着头坐回驾驶座,隔着车窗说:“先救人。周长风,我记你的人情,一定还。”
裴少月很急,没等对方回答,车开入了村里。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货车的方向,说:“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吗?我什么时候要你还过……”
男人扔了个球给老黄,骑着单车,追着裴少月的方向走了。
裴少月对周医生的诊所很熟悉,把货车停在院子里,找到脚垫下的钥匙,开了门。他立刻回到货车上,把黑色的行李箱捧下车,放在诊室的内间,拉开拉链。
陈天慈手脚蜷缩着,高大的身体被困在不过方寸的箱子里,额头全是汗,嘴唇没有血色,半睡半醒的状态,正在忍受着疼痛和寒冷,持续地发抖。
失血太多了,可能需要输血。
裴少月把陈天慈抱出箱子,放在诊室的单人床上,熟练地打开头顶的白炽灯,把陈天慈的外套剪开,脱光了他上半身的衣服,只留左手手臂上的纱布。
陈天慈冷得牙齿打颤,他知道身边的人是裴少月,想睁开眼睛。可是睫毛黏在一起,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裴少月。
“我找到医生了,你不要动。”裴少月的声音很轻。
陈天慈的嘴唇动了,裴少月知道他会说,“太冒险”“来不及”“按照计划行事,你别冲动”……裴少月知道计划不是现在这样,知道时间紧迫,陈天慈怪他,他无法反驳。
可是陈天慈只是叹气,什么都没说。
周长风进屋,看见行李箱就猜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轰动全城的绑架案主角,陈天慈。
周长风走到裴少月身后,眼神里有压不住的责备。当初自己就不该帮裴少月建立猎人书店,看着他继续做赏金猎人,甚至去了陈家……
陈天慈失踪后,周长风猜过会不会是裴少月做的。他还是不顾自己的安危,固执到永远不会因为其他人改变。
周长风和裴少月一起长大。裴少月十六岁前都以为和周长风是亲兄弟,这些情分,难道在裴少月心里没有一点分量?
直到母亲病重,告诉周长风,裴少月不是他的弟弟,他不姓周,姓裴。母亲过世后,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小两岁的裴少月,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
往事许久没被翻出。周长风和裴少月两年多不见,他一直在找,始终找不到裴少月,裴少月是有意躲开自己。
周长风有许多话想问,心中苦闷,忍又忍不住,出声道:“小月,你绑了陈天慈,又要我救他,还把他带到这里?你知不知道暴露了,他不会放过你,后患无穷!”
裴少月取一条蓝白条的被子,盖在陈天慈的身上。他知道陈天慈能听见周长风的话,也就能猜出这个男人和裴少月是老相识。
裴少月的过去是一封浸入海水的信,字迹被海水覆盖,无法轻易辨认。如果这封信被聪明的人捡起,信上的事终究瞒不过他。
陈天慈的厉害就在于哪怕只言片语,足够他读明白这封信。
陈天慈没有吭声,裴少月心跳加快,他转过身,面对周长风:“不用管我的事,他失血很多,伤口深,手筋全断了,需要你做手术。”
周长风走过来,查看陈天慈左手的绷带,是裴少月做的急救,做得很好,看得出他很上心。
周长风没有立刻安排手术,反而问:“为什么救他?他活着会记得今天的事,记得你的脸,我的脸。”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这世界上就没有人质得救了会放过绑匪!”
“我有办法。”
……周长风问了许多问题,裴少月掠过了问题和责备,脸色冷了,道:“现在手术。”
他的眼神不容置疑,再说一句就是翻脸,周长风无奈地低下头,着手准备手术。
从小他就拗不过裴少月,不会拒绝裴少月,控制不住想劝说,让裴少月放弃猎人书店,回到过去,他们相依为命,安稳过日子。
周长风对裴少月超过家人的在乎和占有欲,从母亲说裴少月不姓周的那天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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