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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装了,赶紧进来,菜都上桌了。”原祈无奈摇头。
施呈气哼哼进了房间,瞅见原祈手里的鸭脖更气了。
“连狗都欺负我!”
饭桌是长方形的,四个人各据一边。大宝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在每个人的脚边都蹭了一遍,最后选择了颜洛,趴在他的拖鞋上,因为他的脚最安分,不踢它。
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施呈带来的凉菜和鸭脖,摆了满满一桌。原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坐下来,施呈已经在给自己倒第三杯酒了。
“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施呈举着杯子,“这才几个月就同居了?你属什么的?”
“属狗。”原祈说,语气很淡,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施呈悬在半空的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姜如生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属狗?你不是跟我一样……”
“我是大宝他爸。”
原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淡定解释,姜如生一下没话了,他昨天刚将他自己定为大宝的爹地。
颜洛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汤。说是在喝汤,其实是在笑。那笑意藏得很深,从汤碗的边缘漏出来一点点,被热气遮了大半。
过了一会,他才放下碗,抬头看了姜如生一眼,姜如生正在和一块排骨作斗争,没注意到。
但原祈看到了,颜洛的笑容是认真在替他们高兴。
说不上勉强,甚至不是释然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好像终于可以放下的那种笑容,是真的……
……真的很高兴。
◇ 第104章 N104-可惜没如果
当被医生确认他的抑郁症已经痊愈之后,颜洛有时也会思考,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偏执极端,事情会不会就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他几乎快要死在十五年前来势汹汹的心理疾病之中。
让颜洛现在去回想,他几乎无法想象,当时是怎么用小刀往自己的手上划下一道道痕迹的,伤口渗出血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很多人都会说,人有时候甚至很难共情从前的自己,颜洛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能够记得的就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哪怕时至今日他回想起来还是会浑身战栗——失控感,大脑、思维、情绪彻底的失控。
负面的想法和情绪排山倒海地将他淹没,他站在岸边,只能眼睁睁望着,他张开口,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只能等待窒息的濒死感降临。
思维的失控只是一个开始,最初,颜洛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脑子,再后来,他发现他连肢体似乎也无法控制了,躯体化的反应所带来的反应反噬了大脑,失控也形成了一个恶性的闭环。
好在,这种濒死感与失控感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颜洛有时也会觉得荒诞,人真的很奇怪。
哪怕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完全健康的人,他们可以轻易掌控自己的手脚与躯体,其实内里却根本却无法掌控思维和情绪,而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他们最终会成为一个可怜的臣服于大脑的奴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个奴隶他当了十五年,他再也不希望有人会跟他一样。
这是他如今,最微末却也最真挚的恳求。
施呈喝了半瓶酒之后开始话多。
他开始说原祈高中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在学校有多装,说追他的人从理科班排到文科班,说他一个都没看上,当时还以为他眼光有多高。
“不高吗?”原祈门了口白的,酒精火辣辣地一路顺着喉管滑下去,他面颊微红,斜了施呈一眼。
施呈没想着原祈这厮喝点酒这么不要脸,啧啧着眼神滑到姜如生身上,品鉴了一下十五年前原祈的品味。
“高,是高,”施呈诚心实意地感叹,顺带拍一把姜总的马屁,“谁能想到呢,那时候扔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的人,现在竟然亮眼成这样,风流倜傥、事业有成……”
“行了行了,闭嘴吃菜吧你。”姜如生一脸恶寒,夹了块排骨往施呈嘴里一怼。
“你别喂他。”原祈在一旁瞅见了,不太乐意。
“我没喂他,”姜如生冤枉,“这是为了让他闭嘴”。
“反正你别喂他。”
姜如生乐死了,原祈怎么今儿个喝了酒,跟小孩一样,脸颊看上去也软软红红的,好想上手……
“你们……”对面有一段时间没说话的颜洛终于叹了口气,“注意点,这还有人呢。”
“就是,这还有人呢!”施呈在原祈的死亡凝视之下,几口啃光了排骨上的肉,抹了把嘴角的油。
“你们俩可真行。”施呈就着肉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容易吗我,你们仨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夹在中间真是难做。”
“高中就这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样。”施呈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桌上的一个个扫过来,“你们自己说说,多大的人了,多大点事儿,这么多年没点长进呢。”
“原祈不用说了,老子最好的哥们,颜洛在这边也是跟我联系最多的,你们有什么事儿我都第一时间知道,知道了还不能说,这里瞒着那里防着,我容易吗我,我本来就是个大嘴巴子,你们是要憋死我才开心呗。”他越说越激动,酒杯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他重复了两遍,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靠进椅背里,手里还握着杯子,里面的酒晃来晃去,像他自己此刻的心情。
饭桌上的众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默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颜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安静了下来,都在听,“很多事情我们都可以处理得更成熟。”
姜如生听见这句话红着眼眶看向颜洛,后来又看向原祈和施呈,四个年过三十的人坐在这里,他们看似已经成为了当年想象中的成熟大人,可再成熟的人依然会犯下不成熟的错误,更何况是那些青涩的时光,那群稚嫩的少年。
“谁也没办法穿越回去,去苛责当年那些还没长大的自己。”
“说来说去,都不过一句年少轻狂。”
四人喝了很久,聊了很久。大宝在脚底下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哼唧。
施呈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红的。他的酒量其实一直不太好,偏偏每次都要第一个冲锋,菜又爱玩。
原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多得多,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来,但他坐在原位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摇晃,像坐在一艘看不见的船上。
颜洛因为第二天要监考,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几乎还是清醒的。他看了看桌上趴着的施呈,又看了看还在硬撑的原祈,又看了看眼神都已经开始涣散的姜如生,叹了口气。
“醒酒药在哪?我去拿,给这些人一人嘴里塞一片。”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大宝被他圈在怀里当暖手宝。他大脑运转得很慢,像一台用了太多年的老机器,嗡——嗡——嗡——地一格一格在爬。
“餐边柜。”他无意识抬手一指,声音含混得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左边那个抽屉。”
颜洛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杂物,手电筒,电池,一沓没有拆封的信封,几支笔,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箱。
他打开药箱,里面分了两层。上面是创可贴、碘伏棉签、一板不知日期的感冒药,他把上层拨开,然后看见了下层堆积成山的那种药,药壳子已经没了,全是里头的铝板,这么多的量,说明这些药不是备用,是长期在吃。
他把那板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标签。
通用的化学名他认得——不是因为它印在标签上,是因为他吃它,吃了将近十五年。换了多少种药,加过多少剂量,减过多少,他都能可以不看标签凭着药片的形状大小颜色说出来。这板药他没有见过,或许是不同的牌子,但他认得这类药,化成灰都认得。
他站在餐边柜前,手里攥着那板药片,很久没有动。
施呈在餐桌上换了个方向趴,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原祈撑着膝盖站起来,姜如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的大宝也睡着了,一人一狗头歪向同一侧,姿势一模一样,像一对失散多年终于相认的亲生父子。
原祈把他手里迟迟不肯放下的酒杯轻轻抽出来,又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将人和狗一齐包了进去。
然后费劲地又将烂泥一般的施呈从餐厅扛到客房,一把扔到了床上,施呈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随手捞过一旁的被子夹在腿间,又睡了过去。
原祈干完了一万件事,重新走进餐厅,却看见颜洛还站在餐边柜前,手在身侧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这都站多久了……
他以为颜洛喝多了或者身体哪里不太舒服,走过去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没事吧?”
颜洛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那不是因为醉意。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原祈,那板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药片躺在掌心里,铝箔被捏出了几道折痕。原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出来什么,但颜洛的表情让他觉得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姜如生的?”原祈问,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
颜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声音才出来。那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才决定把话说出来。
“这个药,我吃了十年。”
醉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原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药?”颜洛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从高中就开始吃了,不同的药名,不同厂家,不同剂量……这是我吃了十年的抗抑郁药。”
他咬了咬嘴唇。
“我从来不知道……他也在吃……他瞒得很好,他瞒过了所有人……”
原祈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板药片上,那些被推出来的半圆形凸起。
他忽然想起来了,姜如生每次从那个银色的药盒里取药,都说是维生素。在飞机上,在卧室里,偷偷摸摸地吃完了一颗又一颗。
原祈想起那些药片的颜色和形状——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其实和维生素根本不像。他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姜如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因为他想不出来姜如生为什么要骗他。
他从来不知道,他无从设想,一个在他面前笑着吃了半辈子安定片的胃痛患者,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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