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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神奇,就见这么一面,也能记得。”
“也不是都记得的,”原祈笑着摇头,“有些老爷子的工友来了家里好几次,海狗还是见一次吼一次,他分人。”
“这么说我不一样?”姜如生闻言笑了,表情还有点小嘚瑟。
原祈挠了挠海狗的下巴,抬起头,眼中笑意未消,但语气认真得让姜如生心慌。
“你从来都不一样。”
姜如生是真怕了原祈时不时来一记直球,弯都不转一个直射球门。
可怜的守门员颤颤巍巍弱小无助地站在球门前,看到球只想抱着头满地乱窜,生怕砸到他金贵的脸上。
但真砸上脸了,他也没得法子,众所周知,文明人是斗不过土匪的。
姜如生晚上吃得挺多,原向前使出浑身解数整了一桌饭菜,其实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味道,但或许是姜如生太久没吃到过家乡菜,第一口进去的时候他的鼻尖没过一阵酸涩。
白天里刚去过爷爷的墓地,现在尝到这老一辈才能烧得出的味道,他想爷爷了。
姜如生努力将上涌的热意憋回去,他微微垂头,用浓密的睫毛挡掉不愿示人的神情。
但原祈太了解他,瞅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随手扔了块猪软骨到地上,招呼海狗。
“你看他,年纪大了,牙口不行,也就咬得了软骨。”原祈对姜如生说。
姜如生弯下点腰假装观察海狗,正好在原向前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擦掉了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
他长吐了口气,重新抬头,原祈神色自若地在给原向前夹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后是原祈洗碗,老头拉着姜如生坐在小院里看星星。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能看到星星了,城里尤是,也就是在乡下,才能找到点儿时的乐趣。
姜如生走到小院边的土墩子旁仰着头数星星,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数明白到底是五颗还是六颗,正研究着,一旁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烟味。
姜如生转头,原向前苍老的面孔在烟头零星的火光中忽明忽灭。
“爷爷,你又抽烟!”姜如生叫了声。
老头听见了赶紧挥了挥手,让他小声点。
姜如生上前一步,蹙着眉头,压低了声线:“都说不让抽了,你又抽!”
原向前朝屋里偷瞄了眼,确定原祈没发现,回过头来跟做贼似的拢嘴小声嘱咐:“保密哈!”
姜如生哭笑不得:“你还拉我当共犯,被原祈知道了我也得挨骂。”
“他敢!”原向前横眉一竖,“他敢骂你一句老子揍死他,个兔崽子!”
姜如生拿原向前没法子,只能无奈坐回他身边,原向前抽得陶醉,从姜如生这个角度看上去,原向前好似跟十多年前没什么不同。
但这事儿就是经不起细看,细看了,就知道岁月流逝所带来的痕迹其实分毫都不会少,原向前是真的很老了。
春末的晚风混着滩涂那头的潮气翻过山野、穿过田间,拂过原向前苍老的脸上纵横的沟壑,成为一首摇篮曲,唱得姜如生昏昏欲睡。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有风的地方。
◇ 第48章 N48-处处遗憾
“偷着抽烟抽那么凶呢老爷子。”闭眼放空了好一会儿,姜如生才睁眼,嗓音含笑混在晚风里,清亮少了些,多了几分轻柔。
原向前没回头,浑浊的瞳孔不知将目光落在何处,他哼笑了声:“这才拿到哪儿啊,原祈当年偷着抽烟那才叫凶呢。”
原祈?姜如生的心忽地一跳。
原祈抽烟,但向来克制,从不上瘾,他什么时候会抽凶过?
“嘿哟,那时候啊,我就出去一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子把我藏在柜子里的两盒烟!整整两盒烟全部抽完了,诶被我抓住了一顿打啊,平日里我要打他,这兔崽子溜得比海狗还快,那次也奇了怪了,就梗个脖子坐那儿不说话,随我打。”
“到后来我都打怕了,身上青一条紫一条的都是血痕,哪个当爷爷的看了受得了,下不去手了,就改骂,问他为什么抽这么多,跟谁学坏的。”
晚上停滞,黏腻的湿度沾附在壁管之上,姜如生的喉头泛上令人无法呼吸的哽塞,心脏能捏出一斤酸水,他问得艰难:“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原向前想起那时候疯了似的原祈还有些后怕,摇了摇头,“他不说。”
“老原家都是硬骨头,不想说的事儿,往死里打也不会说。”
“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心脏麻痹到几乎要丧失知觉,姜如生出口才发现声音都哑了。
“高……高二吧,哦对,前一天晚上,拿了个奖杯回家来着,应该是你们学校办得什么歌手比赛?这兔崽子还得奖了呢,你说得奖不该高兴么?回来拉拉个脸跟死人了似的,问他也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就偷偷摸摸抽了老子两盒烟。”
高二,十佳歌手比赛的前一天。
那是姜如生这辈子最不愿想起的一天。
从那一天起,他们三人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漫长刑期。
夜色渐深,空气中的湿度逐渐加大,姜如生感到了熟悉的憋闷感。
他缺氧了。
“他……”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却缓解不了这无端的干涩,“后来烟瘾一直都这么大吗?”
“那也不是勒,就高二高三,大点,后来你们高考完,这小子就不抽了,说要戒烟。我那时候还骂他,说他要是戒得掉老子头砍下来给他当球踢,结果没想到这小子一个夏天真就戒掉了……比老子强,”原向前摸了把杵着一层短短青茬的脑袋,重复了句,“比老子强。”
高考结束……
姜如生还记得,自选模块考完那天中午,他和原祈在食堂一起吃了一顿中饭,那是他们自十佳歌手那天之后第一次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姜如生对原祈说别抽烟了,原祈没说话,于是姜如生又坚持重复了一遍。
令人心凉的沉默久久萦绕在他们之间,久到姜如生以为原祈不会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听见原祈说:
“好。”
姜如生不敢自作多情,可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与他无关。
当年的事儿是一团乱帐,可说到底是他先一手将原祈推开,后来原祈不论做了什么,他都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这只是理智尚存时候的想法,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里,他面对着原祈离去的背影一遍遍重复的,依旧是那句承载着巨大悲痛与委屈的“你为什么不要我”。
算不清,说不清,或许每个人都只是做出了在那个当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只是为了苟且地活下去。
或许手段极端了、考虑欠全了,但没有人能够真正被责怪。
毕竟那些年,他们只是个孩子。
原祈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和原向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没什么异样,但原祈总觉着姜如生的表情有点奇怪,混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
旁人看不出来,但他太了解姜如生了,这点反常根本逃不过他的表情。
“累了?送你回去?”原祈问姜如生,
姜如生回头见着原祈,眼皮迅速眨了几下,眼底的情绪一晃就淡了,他听见了原祈的话,却一时没开口。
原祈以为姜如生累懵了,开个玩笑准备把人的魂召回来:“难道你想住这里?”
“不可以吗?”姜如生问得很直接,很自然,像是原祈多此一问,而他早有决断。
这下轮到原祈发懵了,要不是原向前在这,他现在就想上前搭上姜如生的脑袋,看看到底是发烧烧傻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什么情况?一直避他如蛇蝎的人今儿个突然转性了。
“老头儿你跟他灌输了啥?”原祈偏过头问一旁翘个二郎腿的原向前,他左右想不到其他理由,只能把姜如生的异常归结于他家老头。
“啥啥啥,我能说啥,就聊呗,关你屁事儿。”
原向前一整天了都对原祈拉着他去医院心有不满,到现在语气还冲得很。跟姜如生搁那儿一坐,仿佛他俩才是一家人。
原祈差点气笑了,原向前这话他自然是不信的,但他没想到没一会儿功夫这一老一少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一致对外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一句实话不愿多说,他也只能作罢。
原祈的房间还维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连木板床都没换过。
十几年前两个半大少年躺在一张床上,就胳膊挤胳膊腿挨腿的,不要说十五年后,两个高挺精壮的成年男人躺在一起,况且他们分毫不敢碰到对方……
姜如生背对着原祈侧躺着,鼻尖差点戳到斑驳的砖墙上。原祈也没舒服到哪里去,他憋屈地侧着身,眼前就是姜如生的后脑勺,姜如生头发长了,皮筋解开之后凌乱地搭在后脖颈上,细闻还能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
姜如生的身体随着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已经安然入睡。
“晚上怎么了?”原祈也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尽量给姜如生多留点地方。
没人回答他,只有房顶老旧的风扇在吱呀吱呀作响。
“老爷子跟你说了什么?”原祈继续问。
“你昨天真的住在家里吗?”
“我已经睡着了。”姜如生叹了口气,话出口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原祈在姜如生看不到的背后无声点点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让姜如生不自觉竖起耳朵,他想转身往后看,但又没有这个勇气。
“看来是了,老头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你昨天晚上也肯定没有住在家里。”原祈没等姜如生回答,自顾自下了结论。
“不管老头跟你说了什么,都不用往心里去,年轻的时候遇到点事儿都跟天塌了似的,都不成熟,做出一些事儿现在看来也可笑得很。”原祈顿了顿,仿佛意有所指,“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不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姜如生心思不在这儿,也没注意到原祈话里的劝诫。
“所以……真的抽了很多吗?”
姜如生确实没睡着,他一闭眼就都是原祈抽烟的模样。原祈抽烟他一直知道,但他也知道,原祈做什么都有数,他虽然抽但没上瘾。
如果不是难受到崩溃,他不会允许自己放浪形骸糟蹋身体。
因为想得明白,所以更难受。
“原来是这事儿。”
原祈叹了口气,应该事先跟老头知会好的,是他大意了。
姜如生喉头发哽,一句话问得像是拿把小刀往自己的心口一道道划下去。
“算是挺多吧,反正到后来村口小卖部的老板见到我就赶,说再卖烟给我他罪孽太大。”原祈低低笑了,胸腔带着老旧的床板共振,让姜如生靠在床上的手一下下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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