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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
“我没怎样。”原祈说,“我那时候已经不会再用武力解决问题了,打人终究只是逞一时之快,最终压力都会到老头的头上。所以从那件事情之后,我也不混了,开始认真读书。”
“所以你初中混也是因为……叔叔阿姨的骤然离世对吗?”姜如生问得艰难,一句话出口喉咙跟被刀剐似的。
“嗯,他们在我初一的时候突然就这么走了,我有些……接受不了。”
原祈沉默地看向远方,远方是山,山的那头是海,而山与海之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可这人间,再也没有了他每日翘首以盼的归人。
“他们走了,就留我和老头,日子太难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头每天抽烟喝酒意志消沉,后来哪怕抚恤金下来了,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我也滋生出一股没道理的怨恨。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好像唯一的盼头也被碾碎了,从前心里总有一份期待,期待某天回到家能看到他俩在家里等我,这份期待,没有了,我是真的……有点接受不了。”
“老头消沉,我就叛逆,觉得读书也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整个人变得暴躁乖张,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现在想来,那时候确实是浑得可以。”
“这不是你的错。”姜如生得太难过了,他想了一箩筐的安慰,最终却只说了这一句。
“当然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老头的错,也不是我爸妈的错,也不是那个因为运货太辛苦开夜车不小心睡着的肇事司机的错。可既然都没错,为什么我的日子会变成这样呢?”
原祈是真的不理解,不明白,哪怕如今他已经完全从当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也依旧无法解释这一切。
谁都没错,可他却承担了所有的因果。
说到这儿就有些说多了,原祈莫名有些想抽烟。
“走吗?”原祈突然站起来。
“去哪儿?”姜如生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好地方。”
原祈手里拿着姜如生的拐杖,将人背在背上走了一段夜路。
村里的路别说夜色浓重,就是闭着眼他也能走得明白。说是路,其实只是田埂上踩出来的土道,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月光照着,白茫茫的一片。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野沙滩,三面被低矮的山坡环抱着,像一只敞开的贝壳。山坡上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沙滩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十步,沙子不算细,混着碎贝壳和圆溜溜的石子。
正前方是黑沉沉的海,看不见边际,只能听见潮水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
“这地方叫海角。”原祈说,“村里人起的名字,其实哪算得上角,就是个野滩。”
姜如生站在沙滩边缘,望着眼前的海。
月亮挂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浪花翻涌上来的时候,那些碎银就散开,又聚拢,明明灭灭的。
“好看。”他说。
原祈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亮起来的那瞬,他偏头看了姜如生一眼,于是打算走到背风处,免得熏着姜如生。
他刚要动作,一个温热的身子猛地撞进了怀里。
他手一抖,刚点着的烟差点掉地上。
“我操——”
姜如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死死环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拐杖早就不知扔哪儿去了,全靠一条好腿撑着,把全部重量都挂在原祈身上。
原祈举着那根刚点着的烟,僵了两秒。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一小片湿热。
在夜风里,那片湿热迅速变凉。
原祈慢慢把烟掐了,随手弹进沙子里。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姜如生后背上。
“……哭什么?”
姜如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
原祈感觉到胸前那双手攥得死紧,还在细细抖着。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姜如生的背。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的渔火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姜如生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又哑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怎么……怎么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原祈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没那么夸张。”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头副业说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搁那儿煽情呢,三分真七分编。”
原祈暗暗后悔,还是说多了,这会儿怎么安慰都不知道。
姜如生抬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着,在月光底下可怜巴巴的。
“你当我这么好骗么?是真是假我分得清。”他瞪着原祈,声音还带着哭腔,“不止爷爷,你也什么都憋着”
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副业不一样,我副业卖唱。”
姜如生微愣,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又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差点又出来。
“什么啊……”他瓮声瓮气地说,“什么卖唱……”
“真的。”原祈说,“我唱歌很好听的。”
月光底下,他的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阵子,”他说,“我真的动过不读书,去街上卖唱的念头。”
“后来呢?”姜如生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跟老头探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原祈说,嘴角弯了一下,“说完他把我揍了一顿,我就放弃这个梦想了。”
姜如生哭哭笑笑,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行了行了,”原祈伸手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鼻涕眼泪蹭我一衣服,回去你得给我洗。”
姜如生抽了抽鼻子,忽然说:“那你唱一个。”
原祈手顿住。
“唱一个我听听。”姜如生吸着鼻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看你是不是吹牛。”
原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想听什么?”
姜如生想了想:“随便。”
原祈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眼前黑沉沉的海。
原祈忽然想起了某一个夜晚,他和姜如生躺在狭窄的老屋木床上,那时候他刚教会姜如生海员结的系法,他们仿佛两艘被系在同一个锚点上,永远不会散掉的小船。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原祈声音很低,混在潮声里,像怕被海风吹散。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姜如生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原祈唱歌。不知道他唱歌是这样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而是很认真,很轻,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原祈望着海的那边,月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色。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姜如生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他撇过头。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原祈唱到最后一句,转过头来看他。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歌声停了。
只剩下潮声,小船被荡远,又回到他的身边。
原祈看着姜如生的侧脸,忽然笑了。
“扭着头做什么?”
姜如生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
原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姜如生,我本来以为,”原祈说,“你搬到五楼之后,离得远了,有些情绪慢慢就会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姜如生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东西,时间长了,距离远了,就该散了。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姜如生的呼吸顿住了,他的眼睫被海风吹着,脆弱地颤动着。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原祈看着他,“不是什么事都这样。”
原祈顿了顿,继续说,海角的风愈发大了,可却吹不散他的执着:“每天早上起来,走到你宿舍门口,看见你蹦出来——那一下,我就是高兴。没办法的事。”
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原祈没管它。
“你在球场被人撞倒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背你上医务室那一路,你在我背上哭,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哭,哭得我……心里头揪着疼。”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你问我怎么没准备秋天的衣服,我说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你没再问,就那么趴在我背上,安安静静的。就那一下,我又想,这人怎么这么……”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姜如生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僵在了风中。
“后来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原祈继续说,“拄着拐杖,倒了两班车,就那么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就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就抱上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海员结。有些东西,就像海员结一样,两头的小船跑得越远,他就越紧。”
“它就是不散,你离得再远,它也不散。”
“……”
“姜如生。”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 第75章 P75-傻子
知道或者不知道,姜如生都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回答原祈,他没这个胆量。
好在原祈也不是真的要他的回答,原祈的章法明确,先点明主旨,再阐明核心论据,接着开始回顾前文一一论证。
这套流程下来,黑的都能给证明成白的!
“我一开始确实注意到的不是你,我甚至知道,你有一段时间因为我的出现分走了颜洛对你的关注,从而非常讨厌我。”
艹,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骤然被戳破当年阴暗的小心思,姜如生觉着颇没脸了,他尴尬地咳了声,头扭着不敢看原祈。
原祈也不在意,似乎心情不错,继续说他自己的:“等我注意到你的的小心思之后,我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
那个默默无闻看起来一点脾气没有的跟屁虫,竟然还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他看姜如生气鼓鼓地跟在他和颜洛后面,就下意识想让他更气,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被无视到什么时候才会被逼到反抗。
有趣有趣,有趣你个头。姜如生心说果然没看走眼,前期的原祈就是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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