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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蓝旻笑着说,“聊两句呗。”
姜如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脑袋很重,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都有点重影。他努力稳住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聊什么?”
蓝旻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到他扶着栏杆的手上,又滑回来。
“没什么,”他说,还是那样笑着,“就是想看看,能让原祈惦记那么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姜如生的手微微收紧。
蓝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其实也就那样嘛。”
“你不走我走了。”
原祈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几个大步跨过姜如生和蓝旻,上到了上一层的平台上,似乎根本没有等蓝旻的打算。
蓝旻望着原祈拐毫不留恋拐弯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往前跨上一个台阶,看似想要转身离开。
姜如生松了口气,打算继续朝下走,可就在他迈出脚的那一刻,他的肩膀被狠狠一撞。
那一下很用力。
换了姜如生平时,或许勉强还能站住,可今天姜如生本就头晕,被这么一撞根本无法站稳。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轻轻搭着扶手的右手却失了力道,他没能抓住栏杆!
“砰”的一声,姜如生的脑袋撞到了栏杆上,他想要支撑住身体的右脚踝以一个踏空的姿态90度一拧,接着整个身体砸在阶梯上径直滚了下去!
一级。两级。三级!
他不知道滚了多少级。只感觉天旋地转,肩膀、后背、脑袋,到处都在撞,右脚袭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估计他有多少地方被撞。最后“咔”的一声,他的膝盖用力顶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止住了滚落的趋势。
“如生!”
刚从红梅办公室出来的郑不凡亲眼见着了这一幕,他惊呼着从楼上冲下来,之间姜如生无声无息地瘫在楼梯拐角处,右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拧着,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任何生的气息。
“生生!生生你没事吧!”郑不凡扶起姜如生靠在自己身上,嘴里急切地叫着姜如生的名字。
他想要叫谁来帮忙,可一抬头却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原祈面如鬼魅,青黑恐怖,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全部暴起,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蓝旻的脖子,把他用力摁在墙上。
蓝旻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他头晕目眩间挣扎着,他几欲作呕,氧气在被飞速掠夺,胸腔涌上一股剧痛,眼前开始泛起雾黑,而钳住他的那双手还在持续收紧。
蓝旻的心头终于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原祈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蓝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掰原祈的手,可原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手——”蓝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脸已经开始发青。
原祈……再一次加重了力道。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掐着蓝旻的脖子,他所有的肌肉都在异常缩紧,气血逆流翻涌,面容尽是癫狂失神之色,而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空的,就像那天晚上他看姜如生的时候一样。
蓝旻的挣扎越来越弱,脸从青变紫,郑不凡惊叫起来:“原祈!快放手!要出人命了!”
原祈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姜如生从楼梯上滚下去的那一幕。只看见他无声无息地瘫在地上,像一只折了翅的鸟,脚踝扭曲成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的迹象,连呼吸都看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这两个月来拼命维持的那点体面,都在那一眼里灰飞烟灭。
掐死他。
掐死他。
掐死他……
那声音不是他的,又确确实实是他的。它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那些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里。
“原祈……”
一个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
很轻,很哑,像那片被风刮了很远才落下的叶子,落在喧嚣的尽头,落在他濒临崩塌的边缘。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像一根针,细细的,却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的手猛地一松。
蓝旻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惊天动地。
原祈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那几个台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去的,可能是走的,可能是跑的,可能是摔的。他只知道自己到了姜如生身边,蹲下去,看见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他看见那只脚。
那个扭曲的角度让他喉咙里翻涌上一股酸涩,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弯下腰,把姜如生打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骨头。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被推上车的时候,姜如生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球。校裤被卷到小腿以上,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青紫,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骨折了,”随车的救护人员对原祈说,声音压得很低,“韧带可能也有损伤。”
原祈站在车门口没动。冷风灌进车门,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就那么看着姜如生躺在担架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他跟着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风、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和姜如生粗重的呼吸。
氧气面罩扣上去的时候,姜如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氧气嘶嘶地往里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在抖。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震不断。
原祈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不是冬天里没戴手套的那种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凉。手指蜷着,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从里面过。原祈握着它,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想把它捂热。但它怎么都热不起来,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然后姜如生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鬓发里。他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瞳孔涣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眼泪从那里涌出来,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流不完。
原祈抬起手,用拇指去擦。左边擦了,右边又流下来。
他耐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也流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拇指从姜如生的眼角一直擦到鬓角,来来回回,像在擦拭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疼……”姜如生从面罩底下发出声音,含含糊糊的,气若游丝,“我好疼……”
原祈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明白。
他明白姜如生说的疼是什么意思。不只是脚踝,不只是骨头,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伤。是别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是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的、一直没停过的疼。
他握着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指甲深深嵌进他的手背里,抠出几道血痕。原祈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让他抠着,让那点皮肉的痛把心里更大的痛压下去一点。
“我知道。”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姜如生的额头上,呼吸混在一起,在面罩的边缘氤出一层薄雾。
“乖,马上就不疼了。”
他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那个在疼痛里快要溺毙的人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急救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那一声声低低的“对不起”,和姜如生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 第86章 P86-像风一样
急诊CT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片子挂在灯箱上,腓骨远端一道斜斜的裂痕,狰狞地横梗在骨骼上。韧带断裂的地方在影像上看不出来,但脚踝肿成那个样子,哪怕磁共振还没出结果医生都知道韧带的损伤一定也十分严重。
姜如生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右脚已经被吊了起来,白色的绷带缠着梆硬的石膏从脚背一直缠到小腿中段,那只脚跟粽子似的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哭了太久终于哭不动了,但鼻音还是很重,呼吸的时候带着湿漉漉的声响,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灯光下亮着细细的一道。
原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不是那种呼啸的狂风,是冬天夜里特有的、干燥的、贴着窗玻璃擦过去的风声。
过了很久,姜如生开口了。
“好丑。”他说,哭久的嗓子透着沙哑,眼睛还盯着那只吊起来的脚,脸上有些不满。
原祈抬眼看了看那只脚,又看了看他。
“进医院了还管什么丑不丑。”
姜如生没接话。
他又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绷带移到牵引架上,又从牵引架移到天花板的挂钩上,最后收回来,无奈叹了口气。
“教室和寝室都这么高,”他说,声音里透着烦躁,是认真在思考,“怎么搞呢。”
原祈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背你。”
姜如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淡得很,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快得想冬天的日头,短得可怜。
“你有对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怎么背我。”
原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没了。”
姜如生似乎一开始还没理解,他眼里透着点迷茫,反应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突然起来的消息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
“什么时——”
“刚没的。”原祈说。
姜如生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沉沉的,让人看着莫名发怵。
姜如生脑海中某根神经忽然绷了下,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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