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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走之前去早餐店给你买的,这豆浆你趁热,他说加了老多糖,你爱喝勒。”
豆浆盛在小碗里放在床头柜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团白雾看,看着它一点点散开,消失在病房干燥的暖气里。
原祈走了,他的脑海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念完莫名觉着胸口有些发闷。
还是要走的。
会走的人,始终还是会走。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又不是小孩子了。昨晚那些不合时宜的话,不该出现的眼泪,那句“算我求你了”,都是烧糊涂了才说得出口的。烧退了,人也该清醒了。
他不是真的想要留住原祈——他有什么资格留住他呢?
他只是太累了,太想找一个可以靠着哭一会儿的地方。
那个人不是原祈,那很好。
但那个人偏偏是原祈。姜如生想,那也没事。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默契或者羁绊?无论是什么,反正他们两人都懂。
短暂的沉溺过之后,他们会各自向前。
清醒地,痛苦地,各自向前。
豆浆还热着,阿姨给他支了个小桌放在床一侧,姜如生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下去。明明加了很多白糖,他却什么都味道都尝不出来。
几天后,姜如生出院回了学校。他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右脚上还缠着石膏和绷带,
校门口的保安认得他,远远看见就开了侧门,嘱咐他慢慢走。
正值期末周,操场、校园里都没了闲逛的学生,气氛绷得紧,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来不及了”四个字。
闹得如此大的颜洛自杀事件,在这种高压之下,也成了转瞬即忘的过眼云烟。
至于原祈和蓝旻的事,姜如生是听郑不凡说的。
“彻底分了,”郑不凡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情报,表情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蓝旻被记了大过,还在家里反省呢。听说他家里人来学校求了好几次情,没用。教导处说这是原则问题,故意伤人,没开除已经是看在初犯的份上了。”
姜如生没有接话,蓝旻如何,他根本不在意。
原祈就跟之前姜如生扭脚时一样,每天来背他上下楼。早自习之前在宿舍门口等,晚自习之后在教室门口等。
蹲下来背上他,再站起来,一步一步。
姜如生有时候俯在原祈的背上都感觉有些恍惚,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错位重合,他们那时候亲密无间。
可……的确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从始至终的沉默与无言。
那时候原祈会跟他说话,会嫌弃他,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逗他,他们无话不谈。
可现在他们无话可说。
或许也不是无话可说,是心里攒了太多太多话了,可不能说,没法说,不敢说。
原祈的背还是那么宽,走路的姿势依旧那么稳,但姜如生趴在上面的时候,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怎么都穿不透。
这段无言的路程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姜如生的心脏都在闷痛,他几乎怀疑他摔下楼梯的时候其实也伤到了心脏,否则怎会难受至此。
有时候姜如生也感慨,他俩是默契,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谁都不去打破的平衡,就这么你瞒我瞒的,粉饰着过活。
颜洛其实回学校有段时间了,但不知道是真的不凑巧还是颜洛刻意躲避,这么长一段时间姜如生几乎没有正面和颜洛遇见过,只远远地看见过他,跟室友一起走,病弱瘦削,像一片被风吹回来的叶子。
他的手腕上是否还缠着纱布姜如生不得而知,颜洛通常套着宽大的校服外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那种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完全病态的白,难得透出了一点点血色。
有一次姜如生拄着拐杖去开水房接水,瓷砖上不知道谁洒了水,拐杖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他下意识去抓门框,但没能没抓住,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颜洛。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开水房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白蒙蒙的,把彼此的脸都罩得有些模糊。
“小心点。”颜洛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姜如生说。
颜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姜如生的脚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热水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接过了姜如生手里的热水壶,去帮他接了水。
“好好照顾自己。”颜洛将热水壶递回姜如生手里。
“嗯。”姜如生说,“你也是。”
颜洛转身走了,开水房里只剩下蒸汽嘶嘶的声音。
姜如生站在那里,看着颜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不像是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但也不像出事之前那样佝偻着。是一种……新的姿势,一种姜如生没见过的姿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期末考结束那天,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也结束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离校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宿舍楼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走廊上堆满了不要的旧物,收废品的老头在楼下按着秤,一串一串地往里搬。
那天,也是原祈最后一次背姜如生回寝室。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段路他们已经走了无数遍。上坡,下坡,经过篮球场,经过小树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在背着另一个走路的人,又像是一个人在背着另一个自己。
走到小树林旁边的时候,姜如生忽然拍了拍原祈的肩膀:“停一下。”
原祈把他放下来,扶着他坐到路边的石凳上。姜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学生会期末大扫除收拾出来一堆东西堆在一旁,里头有几罐喷漆,大概是用来画场地标记的,用完就扔在那里了。
他弯腰捡起一罐红色的,然后撑着一只脚蹦到亭子里的石桌前。
那石桌是好多年前砌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的名字和誓言,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姜如生按下喷漆的开关,红色的漆雾喷出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不是很圆,左边大了一点,右边小了一点,但红得很新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然后,他把喷漆递给原祈。
原祈一直注视着姜如生的动作,他顿了下,然后默默姜喷漆接过来。垂眸,他在姜如生那个爱心的旁边,又喷了一个。他的那个比姜如生的整齐一些,两个爱心挨在一起,边缘几乎要碰到,又差了一点没有碰。
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新鲜的红色漆面上,像血,又像火。
“你说,”姜如生盯着那两颗心,声音很轻,“它们会存在多久?”
原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也盯着那两颗心。
风吹过来,小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又顺着风飘走了。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姜如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走吧。”
原祈把喷漆扔回那堆杂物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姜如生重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站起来的时候,原祈往上托了托,姜如生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又重合在一起。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如生一个人拄着拐杖离校。郑不凡帮他拎着箱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小树林的时候,他让郑不凡先走一步,自己拐了进去。
石桌还在,喷漆罐也还在那堆杂物里。但昨天那两颗心,已经看不清了。
昨晚下了一场冬雨,凌烈地北风将雨水斜斜吹进了亭子,把石桌浇得透湿。红色的漆被雨水泡得晕染开来,隐约的轮廓,模糊的边缘,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快要消失的印记。喷漆顺着桌面往下淌,在石桌的侧面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水痕。
无人知晓,这里曾经出现过两个若即若离的爱心。
姜如生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转身,慢慢走出了小树林。
◇ 第90章 P90-祝你平安
姜如生的寒假是一个人在家里过的,自从他和姜任与莫成韵彻底撕破脸之后,夫妻俩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搬到了城里的另一处住所,和他彻底断了联系。
虽然生活有些不便,但姜如生反而松了口气,他以性命要挟了姜任和莫成韵,以那两人威严不容被侵犯的自尊,他们不敢再对姜如生做什么,生怕闹出人命让他们前途尽毁。
但……他们也不可能再与姜如生以父母和孩子的身份相处下去,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培养的价值,他们不必再投入心血,或许老死不相见,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一次姜如生看见莫成韵,能感觉到莫成韵的小腹微起,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震惊过后,又觉得一切都合乎情理。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除夕那晚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姜如生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他下意识朝楼下看,像是在期待什么。
比如一抹红,比如一个人。
但他的期望落空了,楼下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徒留孩子们放烟花留下的灰烬。
姜如生苦笑了声,被零点升空的烟花爆炸声淹没。
寒假很短,开学就是高三。
所有人都说高三是地狱,姜如生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每天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早自习、正课、晚自习,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教室里,连上厕所都要小跑,当然还跛着脚的姜如生不行。
每天试卷都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一张又来一张,永远没有尽头。有人在课桌上刻“杀进北大”,有人在课本扉页上写“拼了”,有人在走廊上对着夜空喊“我一定要考上”。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姜如生也是,但他跑得比所有人都狠。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缩成两样:做题,和准备做题。
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郑不凡说他疯了,他没反驳。他确实是疯了,只不过不是那种拿着打火机燎自己嘴角的疯,是另一种更安静的疯法。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能塞进脑子里的东西都塞进去,塞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人别的事,去想那些他说过的话和没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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