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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山脑子里直接“嗡”的一声。
他刚要发作,林雅君又跟过来,绕前绕后:“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事!”林再山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您就别管了!”
林雅君本来就有点怕儿子,林再山平时脾气就不算好,凶起来她也不敢多嘴。这会儿被这么一吼,她也不敢开腔了,只能有些无措地站在两人之间。
而这一声吼好像把原澈也吓了一跳。他终于站起来,脸上的面膜跟着颤了颤,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林再山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面膜覆盖的、茫然的、无辜的脸——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
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你问我怎么了?
他狠狠瞪了原澈一眼,声音压着火,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往上拱的怒气:“谁让你跑这儿来的!?”
“没有人让,”原澈坦然答道,脸上的面膜跟着他的表情动了动,“我自己想来看妈妈,就来了。”
林再山一愣。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带着点警觉:“你妈……来我家了?”
“他说的妈妈是我。”林雅君忍不住插话,脸上还敷着面膜,说话时嘴角扯动,面膜起了两道褶子,“是我上次让原澈再来把保温瓶带回来的。”
林再山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压着,侧过脸看向林雅君:“您派人去接的他?”
“没有,”原澈替她答了,“我自己走路来的。”
这一唱一和,把林再山彻底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两个人:“你们俩行啊,我问他,你抢答;我问你,她抢答,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临走前给你留信了,”原澈的声音透过面膜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委屈,“就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我以为你回家就能看到……”
面膜太厚,声音糊成一团,林再山听了半天,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他忍无可忍,高声命令:“你把面膜给我撕下来!”
“小山啊,”林雅君上前一步,试图拉架,“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时机选得恰到好处——正好撞枪口上。
林再山转头看她,火气一点没消:“您也把面膜撕下来!”
话音刚落,两张脸齐刷刷照做。
面膜揭下来的瞬间,灯光映出两张湿润油亮的脸。一老一少,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眼神怯怯地看着他。
这份意外的顺从,让林再山瞬间没话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的火被这诡异的画面冲散了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两声吼,确实有点过了。
但过了就过了吧。
老太太估计早就习惯了,至于那个小崽子——他瞥了原澈一眼,那人正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面膜精华,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欠收拾!林再山在心里划过一声冷笑。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浴室走,关上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眼底一圈青黑,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就为了一个敷着面膜的小基佬,他居然把自己搞成这样。
林再山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特么这辈子,算是栽了。
第15章 走,回家
水声哗哗响起的时候,林雅君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真以为这两口子要在她这儿打起来了。
其实今天原澈来看她,她也挺意外的,上次那句“常来玩”纯粹是客套话,没想到这孩子真听进去了。
她瞥了一眼还站在客厅里的人——原澈正拿手背胡乱蹭着脸,面膜精华糊了一脸。
但这话她没法跟儿子说。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她对原澈早就没了刚开始那股子反感。
冯泰走的那年,她以为自己能扛过去。毕竟活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人走了,狗没过多久也跟着走了。那只养了八年的金毛,走的那天她抱着哭了整整一宿。
从那以后,别墅里就安静得吓人,她一个人在那里待着,心里直发慌,最后干脆搬进了市里的大平层。
可换了地方也没用。白天能跟几个老姐妹聚聚,但朋友陪不了太久,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在美容院、咖啡厅、商场之间来回转。
直到原澈搬进来那半个月,家里才终于有了点人气。她去商场,他跟着;她去喝下午茶,他陪着;她做SPA,他居然也乖乖躺在旁边,敷着面膜跟她聊闲天。晚上回家,她看什么电视,他就跟着看什么,不管多无聊的节目,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冒出几句傻乎乎的点评,把她逗得直笑。
林再山也定期回来陪她,可儿子太忙,人在这儿,心不在这儿。她看得出来,他在公司有一堆事要操心,回来陪她纯属抽空。她当妈的,没法给他排忧解难,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而原澈不一样。
他在这儿,就是在这儿,不玩手机,不想别的,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林雅君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原澈走了之后,她又开始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那天说的虽是客套话,但等人真走了,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挺想让他再来的。
所以今天下午门铃响,她打开门看见原澈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保温桶,心里是又惊又喜,但开门的那一刻,她愣是把那点喜气压下去了,只淡淡说了句“来了啊”。
虽然原澈是个好孩子,她也慢慢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但每次看见他——一米八几的个子,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这是个男的啊。
我儿子的老婆,是个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道坎就还在那儿。
林雅君叹了口气,拿起柜子上的化妆棉,慢慢擦着脸上残留的精华。
“妈妈。”
一道声音从客厅传来。她回过身,看见原澈正弯着眼睛冲她笑,手里举着个金灿灿的东西。
“要不要吃橘子?”
林再山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本想直接带着那个小基佬回家,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
客厅里,林雅君和原澈又看起电视来。荧幕里放的是林再山从来没听过的肥皂剧,看样子是国外的,配音还是台版。两个人看得极其专注,原澈一边看一边给林雅君剥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吃得格外和谐。
林再山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他好像……从来没跟林雅君一起看过电视。
冯泰活着的时候对他格外严格,完全是拿他当接班人来培养。他的童年是在各种课程、各种考核、各种“你还差得远”的评价里度过的,好在林再山从小就没有什么小孩子心性,无论学习还是生活,都没让父母操过一点心。
过早的成熟,换来的是空白的童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自己三十岁了。
那时候冯泰常常拿公司的一些决策来问他——“你觉得这个矿的报价合理吗?”“那个合作方的话能信几分?”姿态谦虚,语气和气,像是在征求一个平等的意见。但林再山知道,这是爸爸在锻炼他,于是他装聋作哑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最后在赞许的目光中结束对话。
后来他回想起来,早就忘了自己说的有几分对错,也更不清楚冯泰的赞许里有几分真假。
再后来他去美国读大学,父子俩的交流更是绕不开公司、矿场和政策。不过,毕业后回国接管公司,居然也比想象中顺手,而冯泰对他来说,比起父亲,更像老师。
父子间那种别扭又惺惺相惜的情感,常常让少年时的他感到失落,但那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意细看的失落,直到冯泰意外去世,他才勉强瞥上几眼。
然后他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本就浅薄。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太厚重的感情最后都是自讨麻烦,只要不过度投入,他就能轻飘飘地俯视一切,靠着这套生存法则,他甚至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丧父之痛。
林再山认为自己是超脱的,如果说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那大概只有林雅君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三个人坐在长条沙发上,不算拥挤。两人注意到他落座,只是看了一眼,又立刻把注意力收回屏幕,原澈甚至还象征性地往林雅君那边挪了挪。
林再山斜眼看他。
以往动不动就偷看自己的人,这会儿全部注意力已经被电视锁死,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往林雅君手里送,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又是几个意思?林再山在心里轻嗤一声,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试图把注意力也投到电视上。
荧幕里的剧情他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前面演了什么,只觉得一男一女在对着喊,喊得声嘶力竭,吵得他脑仁疼。
他侧过脸,又看了原澈一眼。
那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真看进去了似的,修长的手指动作娴熟,指尖灵巧地掀开橘皮,撕掉白丝,掰下一瓣,递过去——
林雅君接过,塞进嘴里,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林再山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冯泰还在的时候,家里的规矩很多。吃饭不能说话,看电视不能离太近,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他从来没跟父母一起窝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一档无聊的节目。那时候他觉得这很正常,大家都这样吧。
后来去同学家玩,看见同学跟爸妈挤在沙发上抢遥控器,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家都这样。
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他有他的路要走,那些东西,不要也罢。
可现在看着林雅君和原澈,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林雅君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的,放松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她靠着沙发,手里攥着遥控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平时那些端着架子的讲究,这会儿全不见了。
而原澈坐在她旁边,像只温顺的大动物,安安静静陪着,时不时递上一瓣橘子。
林再山盯着那只递橘子的手,忽然有点烦躁。
这人昨晚还黏着他叫老公,今天就跑他妈这儿来献殷勤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留个破纸条就消失,害他满世界找人,最后发现人在这儿敷面膜看电视,现在又给他妈剥橘子,一瓣一瓣的,剥得还挺认真。
这幅毫无悔意的态度让林再山越想越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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