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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低头贴墙站着,像是霜打的茄子。
“你怎么了?”我弯腰,凑近了想看他。
结果他直接背对着我,转过去面壁了。
面壁正好,给我提供了一个宽厚舒服的背,我直接就靠了上去。
“哎!萧放!你干嘛啊!”林子淙慌里慌张地要推开我,结果被我给抱住了。
“我问你,”我死死地把他圈在怀里,尽管林子淙身手了得,也架不住我的蛮力,“你是不是因为二姨的话,难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轻声开了口。
“或许二姨骂得对。”林子淙说,“我难受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我意识到,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林子淙抽了抽鼻子,像是要哭:“如果没闹出那件事,阿姨可能真的不会生病。”
我心里堵得慌。
“林子淙,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你比医生还厉害吗?人医生都说病因有很多种可能,你就先给自己判死刑了。”我抬手掐他脸,“你这几天不进屋,不照面,是觉得没脸见我妈?”
他点头。
林子淙永远都是这样,心思重,遇到什么事都先折磨自己。
“没事。”我又抱住他,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都没事。我妈没事,咱俩也没事。”
就是那天,林子淙突然问我:“萧放,你有没有后悔和我在一起?”
胡言乱语!
我捏住他的嘴,把他捏成了一只小黄鸭。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强吻你了啊。”
林子淙笑了,但笑得眼里亮晶晶的,有眼泪流下来。
嘴上说着相互宽慰的话,但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很慌,再一次意识到,即便已经长到了二十多岁,在外人看来是个大男人了,可遇到某些事情的时候,还是会束手无策。
我妈手术过程漫长,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人还在昏迷。
林子淙在我的劝说下,终于跟自己和解,和我们一起推着她回到了病房。
那之后的几天,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的。
等待各种化验结果,想尽办法寻医问药。
我妈情况不是很乐观,手术时才发现,有部分癌细胞没办法完全切除干净。
但这件事我们没有告诉她,只报喜,绝对不能报忧。
那阵子,林子淙花了不少钱,托人请了北京的专家过来,专门为我妈诊疗。
那年的春节就是在那样兵荒马乱的状态下度过的,甚至我们事后才想起来,除夕的饺子都没吃。
没吃就没吃吧。
往后还有几十顿年夜饭可以吃。
十五之后,我们还是决定带着我妈去北京看病,这时候林子淙的“钞能力”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也是在我妈治病的那段时间我才想起来,林子淙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
可是这么多年,除了学费和日常的生活费,他几乎没有动用过他爸妈留给他的遗产。
他曾经跟我说:“他们留给我的一切,我都想让它们保持原样,就好像他们一直陪着我。”
但这一次,为了我妈,林子淙想都没想就倾囊相助。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礼貌,但在我心里,她也是我妈妈。”
我们的对话被我妈听见,她倚在病房门口,朝我们俩招手,问我们,等她出院想吃什么,她给我们做。
不过,我们全家谁都不舍得让我妈下厨,她在家休息了几天,之后林子淙找了专车,把我们接到了北京。
北京那边的医院和医生也都联系好了,我都不敢相信,之前在我看来,和我没什么两样的、被实验折磨得头都快掉了的学生,竟然可以把这些事情安排得那么妥当。
我再一次在林子淙面前自惭形秽。
我问他:“北京的号很难挂,病房都排不上吧?你怎么搞到的?”
“想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林子淙是去求了他的导师,虽然这种事情跟导师开口很不好,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导师一直很喜欢他,听说是他养母生病了,帮了不少忙。
林子淙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好在,我们到北京之后,那边的专家给我妈做了检查和评估,预约了新的手术。
两个月之后,我接到我爸电话,说我妈恢复得很好,以后只需要定期去化疗。
“你妈告诉你不用惦记她,小淙几乎每天都过来,他陪着我们,你放心吧。”我爸特意叮嘱我,“你可别毕不了业啊。”
那个时候,哈尔滨的春天也来了,学校花坛里的小草冒了绿芽,我们也都脱掉了笨重的羽绒服换上了轻便的外套。
我站在风里,晒着春日的阳光,觉得这通电话再好不过了。
那两个月里,还有之后我妈在北京疗养的时间,都是林子淙在照顾、陪伴着他们,就像他们的亲儿子一样。
我们每个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削掉了半条命,不过总算暂时熬过去了,丢掉的血肉迟早都会慢慢长回来。
至于我爸妈对我和林子淙的态度,没人直说,但似乎就那么接受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这一场磨难,爸妈会不会那么容易接受我跟林子淙的关系。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跟这场病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默认我跟林子淙恋爱,只是因为他们爱我们。
父母就是这样,永远都在为孩子让步。
我于心有愧,但也无可奈何。
能做的,就是在往后余生好好爱他们。
第65章
我跟林子淙的事,其实差不多就这样了,就像每一对平凡的情侣一样,只不过我们俩都是男的,而且在外面不太方便有亲密的行为。
回头再看,其实最难的坎就是过父母那一关,我们过得不完全顺利,但也没那么艰难。
只是偶尔也会问自己:我妈的病究竟和我们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回答,即便是我妈自己,她也不知道。
她说:“确实挺生气的,也难受。那段时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做饭烧坏了好几个锅。我就寻思,这俩孩子怎么这样了呢?这样能行吗?可后来又想,我想不通有什么用呢,你们好上了,还不肯分开,我跟你爸也不忍心真把你们怎么样了。小淙已经没了一个家,我们不能再让他没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我跟林子淙研究生毕业那年。
林子淙继续读博,还在他那个牛逼的导师手底下。
导师很看重他,带着他做我听都听不懂的牛逼项目,我们都觉得以后林子淙也会是一个非常牛逼的人。
至于我,削尖了脑袋往北京跑,疯狂投简历,疯狂面试,一心留在咱们的首都。
不是说哈尔滨不好,我特别喜欢哈尔滨,只是,北京有林子淙,我必须得让自己过上每天都能看见林子淙的好日子。
那会儿找工作容易,但想找个好一点的又没那么容易。
我费了不少牛劲,甚至硬生生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精英,终于在林子淙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工作。
就这样,我们俩总算结束了异地生活。
我们在他学校旁边租了个公寓,我爸妈每个月来北京化疗的时候,会过来看看我们。
我妈那些话就是第一次来我们的新家时说的。
那会儿北京还是盛夏,热得不行,我们在家里吹着空调吃西瓜。
我妈说到最后一句,我突然就开始鼻子发酸,也是那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我冒冒失失地要出柜,林子淙那么紧张拦下了我。
他怕伤害到我爸妈,同时,也怕再次失去家。
可话说回来,我爸妈对我们也是真的仁至义尽了,在得知我们恋爱后,对我们最大的惩罚就是让我们在客厅跪了一晚上。
他们甚至没打我们,没骂我们。
所有糟糕的情绪他们都自己化解,对于我们这段在那个年代的人看来无法接受的恋情,他们担忧多过愤怒。
我们是有多幸运,才能有这样的一对父母。
那天晚上,我和林子淙开车送爸妈去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我们本来说让他俩在这边住下,但我妈嫌这边离医院太远了,明天她去化疗还得我们送,耽误我们上班。
无奈之下,只能把他俩送了回去。
跟林子淙回来的路上,经过北海公园,我俩心血来潮,进去逛逛。
当时已经八点多,夏至过了之后,八点多已经天黑,那天晚上人不多,我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我们俩先是并肩走着,后来就牵起了手。
我跟林子淙“忆从前”:“以前咱俩不怎么来北海公园,都是去后海。”
“你还喝醉过。”
“我怎么记得是你喝醉了呢?”我捏捏他的手,“你还强吻我来着。”
“萧放,造谣是会被抓去坐牢的。”
他说完这句话,我开始更加放肆地造他的谣。
我说他上中学的时候就勾引我,说他大学偷偷给我写情书,说他读研期间想我想得睡不着觉,说他现在晚上没有我陪着也还是做噩梦。
我造谣造得欢实,林子淙就那么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怎么了?盘算着给我发律师函呢?”
“没什么可发的。”林子淙说,“除了第一条,其他都是真的。”
我像个智障一样看他,得过了十多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情书呢?你给藏哪儿了?”
“放你学校邮箱了。”
天已经黑得彻底,我们走在路灯昏暗的小路上,可我还是看清楚了他扬起的嘴角。
“等会儿,你重说。”我问他,“你本科的时候真给我写过情书?还放我学校邮箱了?我学校还有邮箱呢?”
他耸耸肩:“你不知道就算了。”
那一晚上我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一早把林子淙送去学校后,直奔我当初的大学。
这么多年了,怕是早就不见了。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找一找。
开车堵车,我找了个地方把车一停,干脆去挤地铁。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我学校,其实不算太远,几站地的工夫,我却急得直抖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尿急。
下了地铁我就往学校的方向跑,于是就出现了一个穿着衬衫西裤黑皮鞋的精致帅哥,不顾形象地在人行道上狂奔。
路人大概觉得:哦,又是个上班迟到的地产销售。
随便吧。
我是什么都行,但请让我找到那封信。
学校还是老样子,和我毕业时没什么区别。
荣誉校友的宣传栏上依旧没有我的照片和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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