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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到最后也没打通。
他没有手机,他亲戚始终不接电话。
我有些失落,那天晚上的海鲜自助,勉强吃回了本。
然后,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就踏上了前往林子淙老家的火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坐火车,我妈说:“把自己栓好了,别丢了。”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俩把我当狗养。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那么冒冒失失地去了。
那个年代,十几年前,从我家去林子淙家还没有动车或高铁,坐的是普快,红白相间的那种火车。
五百多公里,坐了九个多小时的硬座。
一路上我又是喝饮料又是嗑瓜子,还在车上买了半块西瓜,和坐在对面的大爷分着吃。
当年的我真的是鲁莽,去之前都没告诉林子淙。
其实也不是不想告诉,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联系不到他。
我满心欢喜地坐车来到那个陌生的城市,拿着我爸给我买的新手机,以及我给林子淙的礼物。
后来林子淙问我:“那时候,你为什么想要去看我?”
我思前想后,给他的回答是:“毕竟是当哥的,这充分证明了我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这个有担当的男人按照他之前留给我们的地址,十分顺利地找到了他亲戚家。
十几年过去,我仍然清楚的急得那天林子淙看见我时的表情。
那天,他对我笑了。
第8章
事先声明,我没有被迫害妄想症。
但是,那几年,我总觉得林子淙除了在我家能过得舒心,到别处都要受委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甚至在去找林子淙之前,幻想过他在亲戚家过着灰姑娘一样寄人篱下的可怜生活。
吃不饱穿不暖,王子办Party他都没有机会去参加。
我见犹怜。
我见不着也怜。
可事实证明,确实是我想多了。
那天,林子淙老家艳阳高照,温度比我家那边得高了将近十度。
穿多了的我满头大汗,站在林子淙亲戚家门口时,略显狼狈。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因为嘴馋而不小心跑丢的狗,终于在累死前找到了主人。
我按门铃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心说他亲戚会不会把我赶出去,会不会顺带着把林子淙也赶出去。
我还脑补了一出他被扫地出门、又被我带回我家的场面。
当时我想,要是他亲戚那么对他,我绝对二话不说,把他领回去。
我爸妈肯定很高兴他能回去玩。
然而人家在这儿过得还可以。
林子淙来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我们那边的校服。
蓝白相间的短袖T恤,不太透气,我一直都不喜欢。
可是他好像还挺喜欢穿校服的,竟然高考都结束了,还穿着。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我,明显一愣,我听见他身后有个女人的声音,问他:“谁呀?”
我还在想应该怎么自我介绍,林子淙已经帮我介绍了。
他对那个走过来的中年女人说:“是萧放哥。”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可以一样平静。
然而这一句“萧放哥”,让我直接在原地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大喜过望、喜形于色、喜笑颜开、开怀大笑了。
他林子淙,什么时候管我叫过哥啊!
之前的两年,我们俩也算是朝夕相处,我整天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小淙长小淙短,可人家小淙永远都只给我一个冷酷无情的称呼——萧放。
这一天,他管我叫萧放哥!
我站在门口,笑得嘴角都快咧到太阳穴去了。
我还没笑完,那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林子淙给我介绍:“这是我三姨。”
“三姨好。”林子淙的三姨就是我三姨,我赶紧点头哈腰,希望我的突然出现,没有给林子淙带来麻烦。
我使出毕生绝学来察言观色,发现三姨似乎还挺和蔼可亲的。
后来我才知道,三姨其实不是他的亲三姨,也是他妈妈的好朋友。
林子淙那些真正的亲戚,都只觊觎他家的财产,一个个接近他目的不纯,那几年,他很害怕和他们接触。
三姨让我赶紧进去,给我切了冰镇的西瓜吃。
可能是因为三姨对我有点好,也可能是因为那天进门前林子淙叫了我一声“萧放哥”,反正我有点飘了,竟然跟三姨“争夺”起林子淙的“抚养权”来。
三姨已经四十多,一直没结婚,林子淙来家里前她都是一个人生活。
虽然她一直说林子淙来了之后,她感觉家里更有人情味儿了,每天有个挂念的人,感觉自己整个人也更有活力了。
但我还是十分无情地打破了她要将林子淙留在身边的幻想。
我说:“三姨,我特别理解你,我们家小淙是这样的,人见人喜欢。”
我看到林子淙斜了我一眼,但我假装没看到。
“他这两个月给您添麻烦了哈,您工作忙,也没时间一直照顾他,我这趟来呢,就是把他接回去,一整个暑假呢,我们有空就回来看看您。”
三姨听了我的话,有点不高兴。
“子淙,你要走啊?”
我不想让她问林子淙,因为问了,就会发现我刚刚那一套都是自说自话,人家林子淙大概率是不会想跟我回去的。
因为他回来之前都已经说过了,他不打算回去了。
我只是在三姨面前装腔作势一下,想显摆一下我跟林子淙的关系而已。
可就在我已经做好了被林子淙一脚踢飞的准备后,却听见他轻声细语地对三姨说:“嗯,我之前也和您说过了的,高考完我就回去了。”
他声音很轻,似乎满是歉意。
但我却欣喜若狂,暗爽到了南天门。
当时的我得意到飞起,心说:小样儿,离开我家才知道我家的好,和哥分开才知道谁是你亲哥!我就知道你得回去,你哥毕竟是你哥,还有谁能像我似的对你这么好!
我满心欢喜,满眼期待。
只可惜,人家林子淙只是在跟我逢场作戏呢。
第9章
林子淙压根没想跟我回去。
他也没有打算继续在三姨家住下去。
他的计划是,一个人默默搬回以前的家去住。
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俩正坐在三姨家小区外面的冷面店,他在喝冰水,我在嗦冷面。
前一秒我还欢天喜地地说:“咱俩明天就回去吧,后天班长张罗要聚会,正好咱俩一起去。”
他有话要说,但还没说出口,我又迫不及待地絮叨:“等会我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咱俩屋再收拾收拾。对了,我爸还说呢,高考完了,要给你买个手机,还得有手机方便。”
我想问他喜欢什么牌子什么型号,诺基亚还是三星,我要跟他买同一款。
可问题还没问出口,他就对我说:“萧放,我没打算跟你走。”
晴天霹雳。
我被他耍了。
一口冷面卡在嗓子眼,辣椒油放多了,呛得我咳出了眼泪。
林子淙赶紧给我递纸又递水,他很少会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他接下来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对我说:“刚才在三姨面前那么说,是怕她不放心我走。”
“你不住三姨家,也不和我回去。”我终于咽下了那口辣得我满头大汗的冷面,“那你要去哪?”
“回家。”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这两个字说得清晰又坚决。
那一瞬间,我有些难过。
那年我十七,林子淙十六。
尚未真正长大成人的我们,在那个时候,各怀心事地看着彼此。
他对我说:“我两年没回去了。”
我砸吧砸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想回家。”
“那我陪你回去呗。”我说,“我跟你回去,你就看看,或者我陪你住几天,住够了咱们就回家。”
“那就是我家。”林子淙说,“我还回哪个家?”
林子淙一直都是倔脾气,这我知道的。
虽然我们只相处了两年,但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懂他。
他决定了的事,八头猪都拽不回来。
可我一想到,他要回到那个伤心绝望的地方,我心里就拧成了麻花,难受得快喘不过气了。
“我家就是你家啊。”说真的,在遇见林子淙之前我可不是这么大方的人。
我斤斤计较得很。
可是,自从他来了,知道了他的遭遇,我这同情心犹如洪水泛滥,恨不得让我爸妈给他当亲爸妈。
我也可以当他的亲哥。
多可怜啊。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命运却那么凄惨。
我每次想起林子淙遭遇的事情,都恨得能把牙齿给咬碎。
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想报警校,等以后毕业了,亲手抓捕那些祸害人间的恶棍们。
不过这件事我还没告诉其他人,包括林子淙。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时光倒流,帮他报仇。
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我人生中最初的英雄主义在觉醒,那是被林子淙唤醒的热血。
我一心想让他跟我回去,实在不行,继续跟三姨住在一起也可以。
只要别一个人回到那个家。
不是我不愿意让他回家,主要是,他回去后,一个人面对那曾经幸福后来却成为他噩梦的地方,他得多痛苦。
我怕他出事。
在十七岁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所谓的心理疾病,或者童年阴影,那时候的我粗枝大叶,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回去,他会出事的。
可我拦不住。
我晚上给我妈打电话,坐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我身后就站着林子淙,他双手揣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那晚,林子淙对我说:“萧放,别管我了。我就是想回家。”
我哭得像个傻逼一样,仰头看着站在我面前一如往常般平静的他。
后来我什么都不说了,因为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再后来,林子淙真的默默提着行李箱离开了三姨家。
那天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他那我当幌子,带着行李跟三姨告别。
我就臭着脸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三姨走了,他又来跟我告别。
我没搭理他,半个字都不和他说。
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
也对,林子淙向来不怎么在意我。
他最后对我说的是:“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暑假快乐。”
他连一句“再见”都没和我说,不知道是不想跟我再见,还是单纯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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