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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上来之前,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冰可乐。宋绵看了一眼。
“你点的?”
“嗯。”
“你不喝冰可乐。”
“给你的。点的时候就是给你的。”
宋绵没说话。吃了几口酸辣粉以后出了一头汗,拿过那杯冰可乐喝了一口。冰的,甜的,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他什么都没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他知道他会点辣的,知道他吃完辣的会出汗,知道他需要一杯冰的。提前点好,放在那里,不解释。
午饭后他们在老城区又走了很久。宋绵的手机相册多了六十多张照片,全是设计素材:门牌、灯饰、老砖墙的纹理、某家店的手绘logo、一扇被爬山虎爬满的窗户。
郁南行不催他。每次宋绵停下来拍照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等。有时候帮他挡一下刺眼的侧光,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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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往西走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车停在巷口的槐树旁边,宋绵远远就看到了那辆深灰色的车。夕阳从巷子的尽头照进来,把整条石板路染成了金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排着,宋绵的短一截,郁南行的长一截,中间隔了一小段间距。
宋绵走着走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看了一眼郁南行的手。也垂在身侧。距离比以前近了。从十五厘米到十厘米再到五厘米,这两周每天缩短一点点,像两条线慢慢靠拢。
但还是没有碰到。
宋绵低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手指伸出去,碰到了郁南行T恤的下摆。
不是牵手。是两根手指勾住了布料,轻轻的,像怕扯坏了一样。指尖碰到的是棉布的纤维和下面一层隔着布料的体温。
郁南行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半秒。
宋绵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前面的石板路上,一格一格的,接缝处长了一点点青苔。他的手指还勾着那一小截衣摆,力道很轻,轻到郁南行稍微快走一步就会扯脱。
但郁南行没有快走那一步。
他的步子反而慢了一点。慢到跟宋绵完全同步。左脚,右脚,左脚。衣摆被两根手指牵着,在微风里微微摇晃。
他们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车前的时候宋绵松了手。动作很自然,像手自己决定松开的。他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低头看手机。
一切如常。
但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郁南行T恤下摆的触感。棉的,微暖的,被体温烘过的。
郁南行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他没有提刚才的事。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搭在了扶手箱上。手指松松地放着,离宋绵的左手大概十厘米。
谁都没有再走那十厘米。
但那段距离里的空气,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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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落在引擎盖上。
宋绵推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他停了一下。
“嗯?”
宋绵想了想。
“你走错的那条路走得挺好的。”他说。
然后他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
“晚安。”
郁南行摇下车窗。
“晚安。”
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被路灯和晚风稀释了一点,但很清楚。跟这些天的“晚安”一样的两个字。
但又不一样。
今天的晚安后面,跟着一整个下午的老城区、一家叫“留白”的书店、一杯从点的时候就是给他的冰可乐、一段石板路上两根手指的重量,和一截谁都没有走完的十厘米。
宋绵转身走进校门。
手指蜷了一下。指尖上那截棉布的温度还在。
第15章 他的手很大
六月二十号,星期二。宋绵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陈橙在教室门口拦住了他。
“宋绵,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宋绵看了她一眼。“什么好事?”
“你整个人状态不一样。”陈橙歪了一下头,用一种专业审美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怎么说呢,像是色温变了。以前你是冷白光,最近变暖光了。”
宋绵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可能防晒没做好。”
陈橙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走了以后宋绵站在教室门口愣了一下。色温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陈橙说的不是皮肤的颜色,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林舟今天早上也说了类似的话。
“你这几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没有。”
“你洗脸的时候在哼歌。”
“我没有。”
“你哼的是上学期你单曲循环了一个月的那首。你只有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哼歌。你以为我跟你住了三年不知道?”
宋绵当时没理他。但现在站在教室门口,他想了想,好像最近心情确实不太一样。
他掏出手机。
“下课了。”
郁南行秒回:“北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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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傍晚来得慢。六点多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金色,照在校道两边的树叶上,每一片都像被打了高光。
郁南行站在银杏树下。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外套没拉拉链,被风吹得微微敞开。
宋绵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郁南行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
以前他等宋绵的时候,手要么在口袋里,要么拿着手机。今天两只手都垂在身侧,空着。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天热。
“吃饭?”郁南行问。
“嗯。去学校对面那家。”
他们并排走出校门。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完全同步了,左脚右脚的节拍一模一样,不需要调整。
吃饭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一家常去的小餐馆,宋绵点了番茄鸡蛋盖饭,郁南行点了黑椒牛柳。吃到一半宋绵的筷子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后脑勺差点磕到桌角,郁南行伸手挡了一下。
手掌搭在宋绵后脑勺上的时间大概两秒。很轻,指尖碰到了头发,然后移开。
“小心。”
宋绵直起身,拿了一双新筷子继续吃。后脑勺上那两秒的触感还留着。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薄茧,头发被轻轻拢了一下的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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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们没有立刻回去。六月的晚上天暗得慢,街上的人多,下了班的、散步的、遛狗的、推着婴儿车的。
“走走?”宋绵说。
“好。”
他们沿着学校旁边的一条河走。河不宽,两岸种了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拂过河水的表层,划出一圈圈很细的波纹。河边有石头砌的步道,步道旁隔一段距离有一盏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石板上。
走了一会儿,人少了。河边最后几对散步的人往回走了,路灯照着空的步道和安静的柳树。远处有蛙叫,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个小铃铛。
宋绵的手垂在身侧。
郁南行的手也垂在身侧。
距离大概五厘米。
从十五厘米到十厘米到五厘米。这个数字在过去两周多里一直在缩小。前天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宋绵用两根手指勾住了郁南行的衣摆。那是一个信号。一个“我愿意靠近”的动作。
今天他没有去勾衣摆。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或者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在等。他只是走在河边,手空着,垂在身侧,呼吸平了,心跳没平。
然后他感觉到了。
郁南行的小指碰到了他的小指。
不是碰到就移开。是碰到了,然后留在那里。两根小指的侧面贴着,随着走路的摆动微微蹭了一下。
宋绵的心跳空了一拍。
他没有动。没有缩回去,也没有主动回应。他只是保持着原来的步子继续走,让那两根小指保持接触。
然后郁南行的无名指也搭上来了。
再然后是中指。
一根一根的。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每搭上一根手指之前都停了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没有退开。
宋绵的呼吸变浅了。
最后是食指和拇指。郁南行的整只手包住了宋绵的手。
很大。
这是宋绵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他的手被完整地包裹住了,手指被手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郁南行的手比他大一圈还多,骨节分明,指节长,握住的时候像一个刚好合上的壳,严丝合缝。
很暖。
这是第二个。掌心的温度比空气高很多,贴在一起的那一刻像被暖水浸过。不烫,但热度是持续的、稳定的,从掌心往指尖流。
很稳。
这是第三个。郁南行的手没有抖。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搭上来的过程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是确定的,力道均匀。握住以后更稳,像做了一件想做很久的事。
宋绵低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他的手在郁南行的手里,只露出指尖和一截手腕。皮肤的颜色接近,都偏白,但宋绵的白更透一些,郁南行的白更冷一些。
他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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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在旁边安静地流。柳枝拂过水面,蛙声远远近近。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经过,暖黄的光照一下亮一下暗,像呼吸。
宋绵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可能两百米,可能一公里。他没有在数。他的注意力全在右手上。被握住的那只手。
他能感觉到郁南行的脉搏从掌心传过来,跳得比正常心率快。他的也是。两个人的脉搏隔着掌心对跳,节奏不一样,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慢慢靠近。
他想起了一些事。
从屏幕上的文字,到屏幕上的语音,到面对面的声音,到肩膀差两厘米的距离,到衣服上沾着的信息素,到雨天伞下反复相触的手臂,到前天石板路上勾住的衣摆。
到今天。掌心贴着掌心。
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七个月。
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这样缩短的。不是一步到位,是一厘米一厘米地靠。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给对方留了退的余地。
但没有人退过。
“你的手……”宋绵的声音从安静里冒出来,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郁南行低头看他。
“很大。”宋绵说。
郁南行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嗯。”
就这一个字。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力道多了大概十分之一。宋绵觉得那十分之一是他听到“很大”那两个字以后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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