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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安静了一秒。糖醋里脊碟子边沿一滴酱汁正在往下淌。陈橙停了咀嚼。宋绵没动。他看着林舟,林舟的语气不是找茬。宋绵听得出来——他在替自己问一个自己不会开口的问题。
“因为他是第一个问我到家了没有的人。”
林舟眨了眨眼。等了等。没有下一句。郁南行把筷子拿起来,又往宋绵碟子里夹了一块里脊,然后吃他自己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米饭。
宋绵低头看碗里那块鱼。鱼皮在灯下泛一层银白油光,肉是半透明的白。到家了没有。郁南行在那么多个可以说的答案里挑了这一个。一条顺手发出去的消息,他记到现在。
林舟过了很久才出声。
“行。”
然后端茶杯,一口气喝完了。
紧张从这一刻开始松。
毛血旺上来以后林舟开始讲上学期那场蟑螂事件——宋绵蜷在上铺举着拖鞋不敢下来,林舟举着杀虫剂从一楼追到三楼。郁南行听到一半,嘴角往上浮。林舟越讲越来劲,模仿宋绵在黑暗里举拖鞋的姿势,双手握着虚拟拖鞋举过头顶。郁南行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整张脸松了。冰面裂了纹,底下是温的。
林舟看着郁南行笑了,自己讲得更卖力了。陈橙趁机把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走。
“你们宿舍条件是真的不怎么样。”陈橙嚼着里脊说。
“不然你以为宋绵为什么老住他那边。”林舟说完筷子停在半空,目光往宋绵那边斜——反应过来自己嘴瓢了。
宋绵正在喝酸辣汤。喝完放下碗,说:“因为他那边有地暖。”
陈橙笑得趴在桌上。林舟把脸埋进了茶杯。
郁南行在宋绵放下汤碗的时候,把自己面前没拆的餐巾纸推到他手边。他不替擦了,他递纸。
宋绵看了他一眼。郁南行的目光还落在林舟和陈橙那边,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只有宋绵看得出来的那种。递纸的时候没替他擦,夹菜的时候没替他喂。分寸刚好。
他把纸巾拿起来擦了擦嘴角。
九点出头。陈橙说宿舍十点半门禁,该撤了。林舟站起来往收银台走,走到一半发现账已经结了。郁南行在上菜间隙出去过一趟,他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的座。
“你男朋友动作也太快了。”林舟攥着两百块钱站在空收银台前。宋绵看了一眼郁南行——那人正低头帮他把外套袖子翻到正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被讨论的事。
陈橙已经到门口了,回头冲宋绵挥手。“下次带他去西街那家芋圆店。我想问他怎么看木薯粉添加比例。”
“他说那家木薯粉放少了。”
陈橙回头看了郁南行一眼。郁南行正在帮宋绵拿外套。宋绵的外套。林舟的外套也在椅背上,郁南行没碰。
“服了。”陈橙说。经过宋绵身边时,低声丢了一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色温又变了。现在像午后的太阳。”然后推门出去。
林舟最后一个走。在门口站住,回头看宋绵。宋绵正把卫衣帽子翻到外面,郁南行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那个贴了橘子猫的保温杯。
林舟的目光在郁南行脸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转过头,推开玻璃门。冷空气从门缝涌进来,裹着街边烤红薯的焦甜味。
宋绵追出去的时候林舟已经走出十几步了。银杏叶还在往下掉,路灯和昨天是同一盏。
“林舟。”
林舟停下来,转身。街上没什么人了,烤红薯的摊车正在收摊,路灯把他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看了宋绵一眼,视线越过他肩膀——郁南行还站在餐馆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杯,没有跟过来。
“你想说什么?”宋绵问。
林舟把两百块折好塞进裤兜,揉了揉鼻子。
“你男朋友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他把卫衣帽子往上一兜,遮住半张脸。”就是不笑的时候太吓人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太稳,差点蹭上电线杆。像被人抓到说了好话的黑猫,逃跑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宋绵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银杏道拐角。嘴角往上跑了一截,没压住。
郁南行走到他身后。保温杯在他手里轻轻碰出一声响。
“林舟说了什么?”
宋绵把林舟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半句。
“说你笑起来好看。”
郁南行没出声。路灯把银杏树照得金灿灿的,和昨天一样。宋绵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投在地上的人影——并排的,一个高一个矮,肩膀叠着肩膀。
宋绵站到郁南行正前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保温杯。
“你今晚紧张了。”
郁南行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有一点。”
“你不是见过很多人吗?饭局酒宴什么的。”
“那是工作。”郁南行答了四个字。后面应该还有半句,他没说完。宋绵没追问——没说出来的那半句,不需要说。
宋绵伸手,把郁南行大衣翻领上那片银杏叶拈下来。叶子干透了,在他指尖碎开。
“他们喜欢你。”他说,”虽然林舟差点穿正装。””他没有。””他穿了他最正式的黑卫衣。他妈妈来才穿。”
郁南行没接话。宋绵看见他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是摸那张纸。然后停住了。他想起郁南行刚才说的”我以为你要问其他事”。来的路上这个人大概做好了一切准备——被继续追问,被一件一件翻旧账。结果宋绵给了他糖醋里脊,和两个紧张兮兮的朋友。
他有点想抱他。
然后在银杏树下,离宿舍北门还有一百米的地方,他真的抱了。很短,不到两秒。手臂环过郁南行的大衣,隔着一层面料触到了他的背,冷,在外头站了太久了。然后松开。
“走吧。你还要回去。”
“我叫了车。”
“那你送我走回去。”
郁南行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宋绵把手放进去。这一次不是一根一根搭,是整只手直接握上去了。五指穿过他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和昨晚不一样。昨晚还带着试探,今晚掌心从虎口暖到无名指根。
在门厅台阶上,宋绵松开手。声控灯亮了。他推开门,没马上进去。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明天没课。”
“那你自己想好。”
“鸡蛋饼。不加糖的热牛奶。”
宋绵站在门框里,把这三个词在心里刻了一遍。回头看了一眼——郁南行站在台阶下,保温杯还拎在手里,银杏叶正在他身后往下落。然后推门进去了。
走廊尽头的宿舍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宋绵推门进去,林舟已经戴着耳机在打游戏了。屏幕上一个角色正往悬崖下面跳。
“你男朋友走了?”林舟头也没回。
“嗯。”
“他今晚没怎么说话。”
“他紧张。”
林舟把耳机摘下来,转过来看着他。
“他紧张?”
“嗯。”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椅子转回去。
“他给你夹了好几次菜。递了一次纸巾。碰都没碰我的外套。”林舟对着屏幕念完,停顿了一拍。”宋绵,他是不是把我当面试官了?”
宋绵笑了。很小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他把新保温杯放在桌上。橘子猫歪着头看他。
窗外银杏还在落。这个秋天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下掉,但在往下掉的东西中间,有什么正在往上长。
林舟把游戏退了,拉闸关了台灯。
“你明天还跟他吃晚饭吗?”
“可能。”
“那我就不等你吃饭了。”
宋绵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手机震了。郁南行:我到了。
宋绵打了五个字:今晚谢谢你。删掉。又打:他们真的挺喜欢你的。又删掉。最后发了七个字。
宋绵:明天早上鸡蛋饼。
郁南行:好。
宋绵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后颈的标记点贴着枕套。已经不疼了,淡粉色只剩一点点。雪松和小苍兰从那里渗出来,在被窝里晕成一小团暖和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朋友见过了。明天早上有鸡蛋饼。
第57章 他的场合
邀请是周三晚上到的。不是请柬,郁南行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语气和说“明天有雨”一样。“周六晚上有个活动。你想来吗?”
宋绵当时正在画室洗笔,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说“行啊”,然后把一支蘸了酞青蓝的笔放进水桶里。蓝在清水里晕开,像墨水从宣纸上往外爬。
他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郁南行问的是”你想来吗”。没说”你能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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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宋绵从画室回来。宿舍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黑色防尘袋。
拉链从头拉到尾,里面是一套西装。烟灰蓝,和郁南行平时那些商务深色不一样,料子在走廊白炽灯下泛一层暗光,像阴天傍晚最后一层薄光收进了纹理里。衬衫叠在西装上面,袖扣是两粒银色的圆,嵌在袖口的扣眼里。尺码是他的号。
大概是按留在公寓那件外套的尺码估的。反正每一寸都刚好。
林舟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一眼宋绵,缩回去了。上周见完郁南行之后,他对门口出现黑色防尘袋这类事已经不问了。
“他送的?”
“嗯。”
“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宋绵想了一下。“在习惯。”
他把西装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料子在手指间滑过去,凉凉的,比视觉上更轻。他站在宿舍那面窄镜子前面,镜框上还夹着上学期林舟贴的考试安排表,边角卷起来了,他把西装举到胸前比了一下。烟灰蓝把他肤色衬得白了一层。
林舟从后面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穿这个去上课,辅导员会以为你走错校区。”
“不是上课。周六晚上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他工作那边的。”
林舟没接话。耳机戴回去,屏幕上的角色又开始跳崖。过了大概十秒:“那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我知道。我是替我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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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宋绵换好衣服下楼。西装最下面那颗扣子他解开了,网上查的,单排扣坐下时要解。出门前往包里塞了保温杯,橘子猫贴纸那个。银杏叶还在落,路灯刚亮。深秋的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西装领子翻起来,又放下去。
车停在北门外。黑色的,车身比他平时坐的那辆长一截。
郁南行站在车门旁边。
宋绵看见他的第一眼,脚步慢了。
不是平时的大衣和商务西装。黑色晚宴礼服,手打的领结,结小而端正,卡在喉结下方。袖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肩膀的线条被礼服的剪裁收得更直。从头到脚是完整的“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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