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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地球没有你,站到虚脱便会飞,何必怪责双脚,未够伶俐,不比你优美。”
他唱歌很好听,清亮里带点沙哑的尾音,背影更是有种不经意的蛊惑。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脊柱如溪流般自颈后一路滑落至腰际,在身体轻轻一摆的瞬间,腰最细的地方就会浮现两个俏皮的窝,不明显,但很刺眼。
以白熵的道德标准,若是他穿着衣服,或许会多看几眼,但此刻显然不合适,他果断低头,抬手敲了敲门。
周澍尧几乎是弹跳着躲到门后,只探出半拉脑袋,脸颊还泛着热气蒸腾后的微红,结结巴巴地:“白白白白主任。”
白熵把行李往客厅里搬,假装并不在意:“不好意思啊,东西有点多,一趟搬不完就提前过来了。”
周澍尧还把自己卡在门背后,慌里慌张地解释:“那个……我没拿衣服,我一个人住惯了……”
“没事,裸睡对身体好。”
“不是啊白主任,我穿,我有睡衣。”
那一夜,白熵没在宿舍住,毕竟酒店明天才退房。
他躺在床上,却莫名其妙地失眠了。他把原因归咎于认床,或是认枕头。
“不该把行李都搬过去的。”他想。
可这理由站不住脚,昨晚明明睡得安稳,甚至比平时更沉。
他看手表,心率毫无缘由得快了不少,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胸口敲门。他深吸一口气,紧闭着眼,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断断续续地,他在天快亮的时候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身体忽而燥热,好像被一团火炙烤着,皮肤发烫,呼吸也变得黏稠。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道背影,逆着光,卷曲的头发还是湿的,一把细腰贴在自己身上,两个窝亮晶晶的,似乎盛着水……
他面对一面镜子,蒙着水雾看不清,却清晰地看到一双眼缓缓睁开,那双眼看到了自己在窥视,同时也看穿了他心里的火。
白熵猛地惊醒,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小腹灼热得发疼。他匆匆下床去洗澡,冰凉的水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冷一热,激得他想吐。
草草收拾完自己,他喘着粗气,头抵在淋浴间的玻璃上,玻璃仿佛快要熔化了,变得柔软,似天鹅绒。
白熵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不是他,因为那个浴室没有镜子。
一定不是他。
第二天是个周末,周澍尧不在宿舍,白熵带着余下的行李搬进自己的房间。
他以前的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就差不多满了,这间宿舍显然宽敞了许多。
他环顾四周,墙壁上留下的痕迹有些突兀,上一任住户似乎热衷于在墙上安装置物架,如今架子虽已带走,却留下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孔洞,像被扫射过。
正准备收拾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赵若扬。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有千斤重:“脐带扭转,孩子没了。”
第15章 略逊一筹
周澍尧自认为实习以来,并没有受到过特殊照顾,除了宿舍。他原本也想和同学们一起住,但去童立恩宿舍看过一次后便打消了念头。那张床别人踩着梯子轻轻一跃就能上去,他却不仅爬得狼狈,还随时可能摔下来。权衡之下,只能接受住进员工宿舍。
经过几年的康复治疗,他的身体状况已无限接近正常人,只是跑不快,跑快了很容易摔倒,因此走路四平八稳。明明只是个实习生,却走出了老主任的步伐。
可他本人却没那么稳重,偏偏又是个直率过了头的性格,只要觉得有理,就非得说清楚不可。童立恩每次跟他争论落了下风,就会劝他去参加校辩论队。他说不行,有些人讲道理循循善诱别人爱听,就适合去辩论队,有些人讲道理有点讨人厌,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在普外实习,周澍尧被分配跟着赵若扬。早晨查房之前,赵若扬早早换上刷手服,边往病房走边套白大褂,侧身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听白熵说,你这小同学什么都好,就是口无遮拦。咱俩先商量好,你要是乖乖的,不多嘴、不乱说话,就可以跟我上台,否则就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远远看着。”
周澍尧尴尬地笑笑:“赵老师,您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威胁。”
“本来就是啊。你想上台吗?”
“想!”周澍尧忙不迭地点头。
赵若扬微微一笑,但那个笑里,凌厉的成分占大多数:“那就管好你的嘴。跟着我,不需要你有自主权,让你记就记,让你做就做,只要听我指挥,咱俩就能相安无事,各取所需。明白了?”
“明白了。”周澍尧立刻答应,“我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这就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澍尧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像从前那样脱口而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把话先咽下去,在心里过三遍才决定是否开口。赵若扬交代的事,他件件照做,从不追问“为什么”,也绝不擅自补充意见。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锐气,硬是被他压制成了顺从。
这天,准备手术的25床拉住周澍尧,焦虑万分:“小周医生,我看检查单上好多指标都不正常啊,真的能做手术吗?会不会有危险?赵医生知道这个事儿吗?”
他强压下想解释的冲动,只温和地安抚,回到办公室转达:“赵老师,25床家属说检查结果有好几项超出正常值,担心贸然手术会有风险。”
赵若扬头也没抬:“看过了,只是切胆囊,小手术,没报危急值都是小问题,不耽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啊那什么,小周,你就跟他们说这些异常没有太严重,不影响手术。”
周澍尧点头应下,转身走回病房,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神情略显为难:“赵老师,他们说一项两项异常也就罢了,这好几条都不太正常,他们很担心。”
赵若扬抬眼看他:“那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没乱说话,我说会再汇报。”
“行吧,我等会儿过去跟他们说。”
“对了,他们之前反复强调家里亲戚在本院工作的,我问了,他说是白主任。”
“哪个白主任?白熵啊?”
“是的。”
赵若扬忽然笑出声:“这不巧了么这不是,我去会会他。”
赵若扬不动声色地给白熵发了条微信。消息刚发出没多久,白熵便从楼上下来了,随意打了声招呼,径直去了病房,片刻之后又折返回来。还没开口,先笑了一声:“这是个没见过的新流派。”
“不是你家亲戚吧?”赵若扬挑眉。
“完全没关系。我去病房问,您认识我?他说,他爸爸挂过我的号。”
“挂过你的号就算你家亲戚?”赵若扬嗤笑一声,“照他这逻辑,我跟你这种关系岂不是已经嫁入豪门了?”
白熵笑骂:“滚蛋!哪种关系了?”
“本科跟你睡了五年的关系啊。”赵若扬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两人,居然在不该对视的时刻对视了一眼,但他装作看不见,继续问,“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跟他说,就算真的是我家亲戚,我也很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一位普外科医生。”见赵若扬面露不悦,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交给你更放心。”
赵若扬笑道:“他要说个别人嘛,我可能还真信了,你亲戚都是什么人,你外公住院那会儿是院长亲自去查房的。”
“胡说什么呐,没有的事儿。”
“你就说老齐去没去过吧。”
白熵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周澍尧站在一旁,嘴唇抿着,明显憋着一股不满。
“周同学有意见?”他笑着问。
“所有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咱们都是认真做手术的,他觉得有关系就有特权,就会被区别对待,这就是小人之心,您对他太客气了。”
赵若扬向后靠着椅背,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我——”周澍尧一句话只开了个头,猛地急刹车,“……我有意见也不说,听赵老师安排。”
白熵瞪大了眼睛望向赵若扬,难以置信。
赵若扬朝他一抬下巴:“乖吧?兄弟你虽然是个副高,但教学方法略逊一筹。”
这天下班,赵若扬以“庆贺乔迁之喜”为由,把杨朔和陶知云拉到白熵宿舍聚餐。饭后,杨朔和陶知云先走了,赵若扬留下帮忙收拾残局。
白熵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青草味的温热气息夹杂着断续的蝉鸣,乘着风冲进客厅,打碎了热闹过后空荡的静谧。
白熵背对着厨房的方向,忽然开口:“哎,你是怎么教育周澍尧的,老实得都不像他了。”
“没说啥呀,就说听话才能上台,不听话就一边儿站着去。”
“你……”白熵无声地叹气,好像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不能长时间站着。”
赵若扬勾起嘴角:“是吗?他可没跟我说过。”
“你是带教,就算他不主动跟你说,你也应该在带学生之前,先了解清楚他的具体情况吧。”
赵若扬抽了一张擦手纸,靠在水池边,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他是个成年人,自己的能力能到哪儿,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还需要‘别人’来照顾他的特殊情况呢?”
“没跟你开玩笑,他疲劳过度会病倒,我亲眼见识过的。”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切个胆囊而已,超过三十五分钟算砸我招牌,怎么就能累着他了?”赵若扬笑得很欠揍,脸上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兄弟,你是怎么着人家了,跟着你就这么疲劳?哎,量化一下,多‘疲劳’算疲劳?”
白熵一时语塞,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但只僵了两秒,紧跟着一个突袭:“你前女友怎么样了?”
像被灭火器从头到脚喷透心凉,赵若扬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正巧此时周澍尧开门进来,见到他们,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白主任、赵老师。”
周澍尧推门进屋,顺手把一摞书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才发现一条十几分钟前的微信留言。
Joe:小周医生,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呗?早饭午饭晚饭夜宵都可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回复:“有事?”
简单两个字牵扯出一连串的对话框。
Joe:没事不能找你吃饭么?
Joe:你上次说可以做朋友的!
Joe:连面都不见算什么朋友呀?
Joe:只能算网友吧。
房门紧闭,客厅里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周澍尧本无意偷听,可那声音却像细线一样牵着他思绪,前任带教和现任带教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会不会……聊到自己?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我只有早晨有空,吃早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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