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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澍尧站在角落,注意力一直在杨朔的双手上,早产儿的胸腔似乎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每一次按压都需要精准且克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起伏,被那一下又一下的节奏带领着,紧迫却坚定。
在这间手术室里,时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一头系着正在止血的母亲,另一头连着生死一线的孩子们。
一分钟之后,第二个女婴的心率终于从0挣扎着爬升到68,然后是77、90、105……她没哭,但青紫开始褪去,四肢微微抽动,像只努力破壳的雏鸟。
“救回来了。”杨朔长长呼出一口气。
22:07,两个孩子被放进暖箱,心率和血氧都维持在安全区间。
放松下来的主任们开始了商业互吹。
“14分钟救回来两个宝宝,小杨主任实力更进一步。”俞悦说。
“这种情况出血量只有400,俞主任和田主任还是一如既往的稳。”杨朔说完,对着呆愣在原地的周澍尧抬了抬下巴,“小周同学帮个忙,和胡老师一起送小朋友们回PICU吧。”
电梯缓缓上行,周澍尧脸颊潮红,额角沁着汗。
杨朔看了他一眼,问:“有这么热吗?还是太激动了?”
“太紧张,又太震撼,我背都湿了。”
杨朔轻笑一声:“其实我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小杨主任也会怕?”周澍尧脱口而出。
“小杨主任也是个活人啊!”杨朔笑出声。
“哎呀,我的意思是,您应该见惯了这种大场面。”
“要说抢救嘛,确实经常有,但每次都还是紧张,每次都还是拼了命地跟阎王爷抢人,时间长了真的,精神都快出问题了,一听到报警就心率飙升。”
“那这么辛苦,压力又大的工作,要怎么调整心态才能坚持下去?”
杨朔没立刻回答,他忽然半蹲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在两个保温箱之间比了个随意的手势,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他一边点开微信发送,一边随口道:“我家有穆主任啊。”
周澍尧一时间没听明白其中的联系,可那话尾轻轻上扬的语调,和扑面而来的甜腻气息让他不想再跟杨朔聊下去了,默默转过头,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站在一旁的胡蔚然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又来了,真是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都能恋爱脑发作啊。”
白熵此时也在值夜班。
医院的深夜向来有种奇异的平衡,有科室风起云涌就必然有科室风平浪静,他就属于后者。不到十一点,病区已沉入一片难得的寂静,他早早洗漱完毕,躺上值班室那张窄床,百无聊赖地划手机。
这天晚上的群里几乎全是产科的消息,点开朋友圈,看到周澍尧半个小时之前发的内容:31周!单绒双羊!胎盘早剥!原来真的有人,能硬生生把生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敬畏生命,更敬畏这些为生命抢跑的师长们——
还没看完,乔赫铭的名字跳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便噼里啪啦地说:“你猜我遇见谁了,康朴连锁药房的大公子!哎你猜他家住哪儿,就是回咱们家的路上,那个长得像圣诞树的房子,居然是他家!我能说啥,只能硬夸他们家审美很前卫,还跟他聊了半天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结果他说他爹就喜欢醒目,颜色多显得热闹,哈哈你说搞不搞笑。”
白熵没觉得哪里好笑。不过他确实对那所房子有印象,在回乔家的必经之路上,占地面积不小,外墙色彩鲜艳浓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位先锋艺术家的设计,醒目倒是真醒目,只是和他们家的生意有些气质不符。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含糊地“嗯”了几声,权当回应。
乔赫铭又说:“要不要一起来玩,反正你们都是医药行业的,说不定还能谈点合作。”
白熵毫不客气地拒绝:“玩个屁,值班呢。”
“唉,你的生活真是无趣至极啊。行了,我先挂了,有正经生意要谈,等我好消息。”
白熵并不打算深究是什么样的好消息,挂了电话,重新点开周澍尧的朋友圈:……太震撼了,忙到现在头晕腿软,完全没力气走回宿舍,在值班室将就一晚上吧,明天又是满电状态!
配图是昏暗灯光下的一张躺椅。
白熵原本躺得好好的,却鬼使神差坐了起来,似乎是心跳得太厉害,像谁在敲他的门。他迟疑片刻,披了件外套,到护士站交代道:“我下楼一趟,有事打电话。”
产科值班室的门闪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周澍尧一个人,蜷缩在躺椅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像是冷。
白熵走近,俯身,轻轻拍他的肩膀:“回宿舍睡吧。”
没有回应。周澍尧像是呼吸不畅,鼻息很重,眉头皱着。
白熵握着他的手腕晃一晃,想将他唤醒,却惊觉那皮肤烫得吓人。
“等我一下,我去找个轮椅带你去急诊。”
还没直起腰,衣角却被一把攥住,周澍尧双手像是快要溺水一般,死死抓着他。
“怎么了?”白熵问,“周澍尧?醒了吗?”
他没醒,在昏睡中呢喃:“不要动……我困了……不要走……”
声音含糊,近乎哀求。
白熵喉结微动,轻声说:“我知道你累了。”
顿了顿,声音更柔软了些:“我知道你不舒服,我们去挂瓶水,好不好?”
周澍尧没有抓着他太久,手渐渐无力地垂了下去,白熵下意识一把托住,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手,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周澍尧忽然挣扎了一下,手迅速抽离,蜷缩得更紧。
“……冷。”他说。
白熵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我知道,你别乱动,马上带你过去,等我。”
白熵将周澍尧小心地抱上轮椅,他意识混沌,只在被挪动时无意识地“嗯”一声,无力,却滚烫。
电梯门刚合上,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科室来电说22床血压下来了,请他回去查看。
他立刻打给陶知云:“你在医院吗?”
“在啊。”
听到他在,白熵立刻放下心来,甚至还开了句玩笑:“你怎么又在?”
“你要是不想让我在,我也可以假装看不见你。”陶知云懒洋洋地说。
“想想想。周澍尧发烧,意识很不清醒,他受过脑外伤,一定要给他查个CT。我科里有事,交给你了。”
“好。来了。”
电话挂断时,电梯也恰好到了一层,陶知云已经站在走廊门口,白熵交给他便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可就在他离开前那一瞬,陶知云分明看见,白熵回头瞥了一眼,极快,极难察觉。
第20章 “我知道”
几天之后,白熵下班回来,一打开门便看见周澍尧躺在沙发上,一本《神经病学》摊在胸口,两条长腿随意跷在扶手上,脚踝交叠,随着口中低声念诵的节奏轻轻晃荡,晃得松弛而有韵律,晃得他心旌摇曳。
他缓步走近:“这种姿势,是要让血供都跑到脑子里,背得快吗?”
周澍尧笑着把腿放下:“我之前躺着的时候,护士说预防静脉曲张,总是让我多活动,抬高腿,抬时间长了还挺舒服。”他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趴着,视线跟着白熵从客厅走回房间,放下东西再出来,“白主任我马上做晚饭,你吃吗?一起煮了。”
“别做了,出去吃吧。”白熵说,随即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常去的小馆子,食品安全没问题。”
这是一家藏在医院两条街外的小饭馆,门面窄而低矮,毫不起眼。店面不大,也就三五张桌子,收拾得格外干净。空气里没有小饭店常见的油烟味,反倒浮动着一股清冷的柏木香,混合了一些中药的微苦,若闭上眼,几乎会误以为走进了一家隐于巷弄的独立咖啡馆。
门口的小黑板提示这是一家饭店,以漂亮的手写字列着今日菜品,日常且严谨。
老板是一对略微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显然和白熵很熟悉,见他进门,也不客套,直接问了句:“今天做了糟鱼,小白主任要不要吃?”
“要。”白熵笑着点头。
周澍尧盯着小黑板看了好几遍,悄悄问:“白主任,这家店菜挺硬啊,全是肉,一个素的都没有。”
“有的,他们家的素菜取决于隔壁蔬菜店卖什么,你去旁边看看,想吃什么,回来跟老板说一声就行。”
“哇,隔壁也是他家的?”
“店面是他家分租出去的。”
“哦,这种合作形式还挺好的,菜品新鲜,也不会浪费。”
点完菜,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
隔壁蔬菜店正忙着卸货,一对母子在店门口来回奔忙。孩子个头不高,约莫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一辆小型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有些急躁,一边催促着,一边帮忙把成捆的菜一件一件往小推车上堆。
小推车装满了,中年女人向后退着往店里拖,她腿脚有点跛,走得吃力,小男孩跟着往前推,额头渗出汗。听到司机不耐烦地催促,他忽然转身跑回车边,将剩下的一袋白萝卜单手一抡,稳稳扛上肩头,迈开步子快步朝店里走去。
周澍尧看得怔住,不禁感叹:“哇这小朋友力气好大!”
白熵望着那小小的身影,低声说:“这小孩很不容易,很上进。听说他爸爸游手好闲,还会打人。有一次把妈妈的腿打骨折了,也不送医院,拖得时间太久落下了残疾。后来是这孩子劝她离婚,两个人离开家乡到这儿开店。他就在马路对面那个小学读书,中午学校的午餐带回来和妈妈一起吃,又在店里帮一会儿忙,下午再去上课。”
“天呐,好辛苦。”
“店铺是饭店里夫妻两个买下的,便宜租给了他们,虽然辛苦,但总算摆脱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以后会一点一点变好。”
“是的。”周澍尧点头。
其实这顿饭,白熵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目光落在周澍尧额前卷曲的发尾,不知为何,他总能想到那天晚上的产科,手心里的热度,想到第二天乔赫铭问他小帅哥为什么不回微信不接电话,他恼火地回了一句“你花天酒地的时候他在生病”。可之后又不好意思追问后续,而周澍尧也从未提起那晚的事,就好像发了场烧,蒸发掉了几个小时的记忆,连同他的外套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窗外挂着一排金属花架,种满了下垂的绿植,叶片洁净如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绿得发亮,看得出精心打理过。忽然,两只小鸟先后飞来,依偎着耳鬓厮磨一番,又拍拍翅膀,形影相随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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