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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链接,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我想杀人。
白熵随便点开几条骇人标题:
“不要一出事就往酒驾毒驾上扯,我只能说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的那个普外科医生根本不是随机目标!去年他给司机的父亲做手术,老人术后感染去世了!”
“那个医生绝非善类,据说是个地下器官贩卖中间人,司机给老婆倾家荡产做了换肾手术之后排异,人没了,钱也没了。”
“司机老婆半年前在这家医院生孩子,大出血没救过来,是医院草菅人命在先,只愿意赔很少的钱,他那天就是去‘血祭’的!”
“反转了反转了!什么医疗纠纷都是假的!那对父子里的儿子,其实是司机的亲生孩子,多年前被前妻偷偷带走,司机是来抢孩子的!”
每一篇都写得绘声绘色,逻辑漏洞百出,却因裹挟着愤怒与悲情,在网络上疯传。白熵把手机扣在枕边,这世间的荒谬和恶意让他头晕目眩,也大概理解了“想杀人”到底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周澍尧走去厨房,抽油烟机开始启动,再走去卫生间,水声和热水器声同时响起。他脑子里突然就充满了画面,一半是旖旎一半是废墟,乱得很。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手心里湿润滑腻,低头一看,是归川师傅送的无事牌,裂开了一道缝,细细密密地渗出血。他慌乱地抹去,血却越渗越多,又把那块象征着“平安无事”但已然不太平安的牌子贴近胸口,裂痕却化作一根尖刺,直直扎进心口,疼得他猛吸一口气,醒了。
房间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手机里有周澍尧的留言:白主任,我今天跟程老师上急诊,先去查房了,给你留了包子和牛奶,记得吃。
几个小时后,关于陆旭成的谣言已如霉菌般在医院各处悄然蔓延,奇怪的是,这几栋大楼里,还是跟从前一样运转自如,或者说,看上去运转自如,实际上他们都被密封在一个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透明、洁净,却无法呼吸。
在小儿外科急诊,周澍尧遇到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受伤方式。正在处理两个小孩打架互相咬伤,家长吵成一团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手持云台的男人,见到在一旁打下手的周澍尧,直接把镜头对准了他的脸,问:“这位医生,请问一下您对之前发生的车祸怎么看呢?网上传言那么多,哪些是真的?”
“你谁啊?”
“我是自媒体记者。”
话音刚落,便被周澍尧一把推出治疗室:“你先出去,这是急诊。”
陶知云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还没来得及维持秩序,那人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喊:“我是记者,我有采访的权利!”
周澍尧厉声道:“你没有!你不是记者!你有国家新闻出版署发的记者证吗?你没有!你要是有早就拿出来了!你有采访权吗?绝对没有!要是有,我们医院宣传科早就提前通知我们了!”
男人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震得一愣,随即狡辩:“我就算——我是个普通民众,也有言论自由,也有得知真相的权利,也可以对不公正表达愤怒吧。”
周澍尧冷笑一声:“对不起,你还是没有!你知道急诊是什么地方吗你就‘言论自由’,法律优先保护这个地方的诊疗秩序和患者安全!学没学过《民法典》?你肯定没有!你站在这儿拿个运动相机瞎拍,还跟我推推搡搡的已经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了!还自称记者?你有编制吗?有新闻单位吗?个人根本没资格采访,只能转载你懂不懂?不懂就回家乖乖去学!整天泡在网上人云亦云煽风点火的不叫记者,叫流量乞丐!网上现在乌烟瘴气,全他妈是你们这帮做自媒体的搞出来的!智商不够就去检查,动不动就愤怒那得去脑科医院挂精神科,我们急诊不收这种病人!”
说着,他猛地扯下手套,往旁边一甩,鞭子似的“啪”一声。
“这位先生。”他盯着那人,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快死了?如果不是就出去!”
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灰溜溜地收起设备,转身离开。
急诊依旧嘈杂,只有一小块地方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午休时间,白熵正准备补一觉,收到陶知云的微信,立刻就不困了。
陶知云:你那个小室友真是,挺会骂人的,他要是不当医生,非把他推荐给我岳父不可。他还跟我分享经验,说吵架靠的就是前三秒的气势,哈哈哈。
白熵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回得简短:嗯,体弱多病但是气势强悍。
陶知云:他不是学临床的吗,怎么法条比我这个律师家属还熟?
白熵:辅修了法律,而且父母亲戚全在公检法。
陶知云:唉,更想骗他干急诊了,一个他加一个我,绝对吃不了亏,放眼全省都没有这么牛逼的配置!
尽管只有文字,那股“求贤若渴”的劲儿却扑面而来,于是他果断回复:那你还是别想了。
陶知云:你听说四附院的事儿了吗?去年招了一个美容整形专业的学生,进皮肤科,本来这没什么问题,关键是人家皮肤科并不缺人,以借调的名义让人去了急诊,一干就是半年,那小孩直接抑郁了。
白熵:所以啊,你们那儿确实很致郁。
陶知云:但是也很能锻炼人啊,从急诊出来就无所不能了。
白熵:那也得能出得来。
陶知云:看你说的,又不是判了无期。
白熵:在急诊干到退休,你算算看,跟无期也差不多了。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白熵的脸,模糊而疲惫。
车祸发生之后的第六天,PICU里的川川因感染伴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离世。两天后,他的母亲在睡梦中追随他走了。社区工作人员默默办妥了所有手续,白熵这些年送走过不少安宁病房的患者,也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都会走到不得不停止的点,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他回了一趟乔家,似乎出于本能,亟需一些热闹来确认自己仍在这人间安稳地站着。
饭后,他被乔赫元叫到书房。
“今年你打算在哪过年?”他问。
“没定呢,看我爸妈回不回来。”
“我问了,姐说不一定。”乔赫元顿了顿,“那如果他们不回来,你又要值班了吗?”
白熵“嗯”一声。
乔赫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白熵,没想过换个工作吗?”
“我能做什么?”他反问。
“以你的能力,跟着我,什么工作都能做得很好。”
白熵摇头:“医学是个纯粹的,最能直观见到结果的科学。我研究不了那些宏大的,遥不可及的东西,比如我妈研究的那些;我也做不了外公和你做的事,重型机械我不懂,只懂人这么一小块物体,我也喜欢待在医院。”
“医疗环境越来越差了,你不觉得吗?你喜欢没日没夜加班,喜欢随时随地被人指责,喜欢不知道哪天走出医院大门立刻死于非命?”
白熵怔住。至此,他才知道这场谈话的缘由。
“那是意外。”他低声说。
“是意外,但也是真实发生的事。最无法理解的是,命都没了,还被人诋毁,这让他家人怎么办,得多难受啊!”
他说这话时,仿佛已将自己代入“医生家属”的身份中,感同身受。白熵心里一阵柔软。
他有好几个舅舅,老大乔赫峥早逝后,乔赫元接替了他在公司里的位子,似乎也顺手接替了照顾白熵的责任,只是前几年白熵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对外界的一切都麻木迟钝,未曾察觉这份沉默的关切,此时却发现,有些亲缘关系是自然而然,也愈发深刻的。
白熵忽然问:“对了,那个肇事司机,有什么背景吗?”
乔赫元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说:“事儿太大了,压是不可能压下去的。”
“所以真的有?”
“怎么说呢,也算是有点背景,但比较一般,不如咱们家。”
白熵立刻说:“咱们家人再荒唐也干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
书房的窗没有关严,风掠过树梢,从缝隙中挤进屋,带了些呜咽声。
白熵随手关上窗户,窗帘瞬间静止。他背对着乔赫元,轻声说:“我知道,上次关于我的那个舆情,警方发声明,还有网上那些消息一转眼就不见了,都是你处理的。”
乔赫元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怎么想起这事儿了?”
“舅舅,那……再帮我个忙吧。”
乔赫元立刻明白了他想要什么,微微眯起眼,认真打量这个外甥:“你从小到大,都是躲着麻烦走,怎么这次……”
白熵自己也说不清。
这些天,他总无端想起一个人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率真、有不服输、有据理力争,更有一种对不公近乎本能的抗拒,在那双眼睛里,咽下委屈、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之类的词汇根本不存在。
他想,医疗环境不是一夜之间变差的,是无数次的沉默和无数次的姑息,将越来越多的人变成同谋者,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不委屈地活着,才更接近“活着”本身。
“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可能这样会豁达一些吧。意外每天都有,总这样退缩,要退到哪里去?”见乔赫元只看他不说话,白熵又补了一句,“很难操作吗?需要多少钱,我来出。”
乔赫元失笑:“不难,这点小钱你舅舅还是给得起的。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变了。”
“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
“不能说好坏,只能说……越来越像一个活人了。”
白熵微笑,不置可否。但心里知道,要更好地生活下去,确实需要让灵魂也睁开眼睛。
第26章 心肌缺血
服刑人员第二次来化疗,依旧在白熵那个组,白熵对他的态度还是冷漠至极,不多说一个字,只是这次他和家属都还算消停,不会因态度而被无休无止的投诉。
这天午后,几位刑警又来了一趟,在病房门口低声交谈,那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还是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白熵这些天心情沉重得像被重物一直压着,命不该绝的人遭遇飞来横祸,人渣倒是活得好好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医药费报销。经过他的病房,更觉得人类的命数荒谬得令人作呕。
恰逢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换药,白熵伸出手:“我来。”
他走进病房,加完药却没离开,反而在病床边坐下了,微笑着,用和煦温暖的语气,微微倾身,慢条斯理地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想死,实际上怕死怕得要命。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死是一件很艺术的事情,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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