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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白熵依旧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春光正好,屏幕上的字冷硬如冰。
白熵继续往下翻页:“你的化疗方案没问题。”见她微微垂下肩膀,又补了一句,“换我,也会这么下医嘱。”
周澍尧最近在内分泌科实习,重病人少,基本算是轻松愉快。这天他早早下班,回到宿舍却坐立难安,百无聊赖之下偷偷溜到肿瘤科,敲开了白熵值班室的门。
“来陪我值班?”白熵忍着笑问。
“来视察工作。”周澍尧笑嘻嘻地扑上去,环住他的脖子。
“哎——脏!”白熵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开。
周澍尧不依不饶,把他的白大褂扯到一半,像条狡黠的蛇,又缠了回去,鼻尖蹭着他下颌。
白熵却揉了揉他的小腹:“中午说肠胃不舒服的,好点没?”
“好了。”周澍尧嘟囔着,仰头亲他下巴。
“那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半碗面。”
“这么少?”
“想吃……你。”
白熵吻住他,从克制到沉溺。就在他心越跳越快,甚至有点难受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白熵。”
寒意从骶骨顺着脊髓一路直窜上脖颈,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冰锥戳中了脑袋,冷和疼一样的尖锐。
周澍尧吓得一蹦三尺远,贴着门边的墙壁站得笔直,几乎要跟墙融为一体。
白熵动作更快,迅速低头检查衣着,三秒内扣好白大褂每一颗纽扣,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开门。
“老师。”
吴兆延一愣:“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您有事找我?”
白熵问完这句话,不敢直视吴兆延,却也不能左顾右盼,只能盯着他的下巴。吴老师今天早晨似乎是没刮胡子,这会儿胡茬热热闹闹地冒出来,其中一根还是红棕色的。
“没什么。”吴兆延说,“就问一下你明天晚上值不值班,不值班帮我去上个课。”
“好的没问题。”白熵连什么课都没问便答应下来,他确实有点难受,微微侧身,姿态礼貌却急于逃离。
“那行,我下班了,课件发你邮箱。”
吴兆延点点头,转身离去。
门一关,周澍尧立刻从墙边滑下来,捂着胸口喘气:“第一次干这种坏事就遇上吴主任突袭,吓死我了。”
白熵也笑出声,背上还渗着劫后余生的冷汗。
周澍尧扯着他的袖子,软乎乎地喊:“老师……”
“你别——”白熵苦笑,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你还是回宿舍吧好吗?”
“不好。”
“那你去睡觉。”
“才八点我睡什么觉!”
“睡不着就躺着,跟我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切!”周澍尧悻悻地坐在床边,“你干脆跟归川师父出家去算了。”
“你舍得?”
周澍尧瞪他一眼,踢飞了鞋子往他床上一躺:“晚安。”
睡是肯定睡不着的。没过多久,他便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白熵背对着他,似乎是在写病历,键盘噼里啪啦,声音清脆,像大滴的雨水砸在玻璃上。
“哎,你刚才喊吴主任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白熵头也不回:“那谁应该对此负责呢?”
“理论上应该是我,但你这么敏感,也不能全怪我。”
“闭嘴,睡你的觉。”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键盘声慢了下来,周澍尧抓到了白熵偷偷回头看他。
“哎白主任。”他笑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键盘声还在继续,声音却轻了下来:“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先问的!”
“你先说。”
周澍尧哼了一声,手臂撑着下巴:“‘很高兴能看到你直立行走’那个时候。”
白熵的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这么早?!”
“那你呢?”
白熵望着他,认真地说:“有一天我去开车,在负三楼的停车场,遇到你。你跟穆主任说‘我就算是被特殊照顾,也没想混日子,所以别的同学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还说,‘当医生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如果以后没办法在临床,也请给我一个接近它的机会’。”
周澍尧一时间怔住,没有了嬉笑的样子,他慢慢坐直:“所以你明白,你懂我对临床的坚持?”
“我懂。”
“那你为什么还总劝我不要上临床?”
“很辛苦的,我舍不得。”见他表情不对劲,白熵问,“怎么了,不高兴?”
被这么一问,周澍尧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鼻子有点酸,也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委屈,只能嗫嚅着说:“你那么晚才有点喜欢我……”
“白主任,12床血氧掉到82,开始说胡话了。”
值班护士把白熵叫走,周澍尧躺在床上。
白熵临走之前交代“你先睡”,意思是不会太早回来。可他却精神得很,瞪着眼睛数天花板。
这栋楼建成的时间久了,吊顶每一块板的边缘都微微泛黄,它们横平竖直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框,无声地固定住医生们日复一日的晨昏。
明明是抱着“一定要留在临床”的信念来实习,可大半年过去,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告诉他:“别来。”
门再次打开时,他还陷在思绪深处。
白熵似乎疲惫到极点,脱了白大褂随手一扔,便横着往床上一躺,头恰好枕在周澍尧的大腿上,长长地、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周澍尧问,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额角。
“一个肺癌脑转移的病人,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深静脉置管就给他拔出来了。”
“啊?!”
“老爷子体力挺好的,锤了我一拳,说我要拿听诊器勒死他。”
“他打你?”
“没事。给了药睡着了,睡着之前说护士头上在冒烟。”
周澍尧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摩挲他的脸。
夜色慢慢沉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直到周澍尧的大腿微微发麻,他刚想挪动,白熵却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有一年,我去学校帮洪主任上课,你迟到了,坐在最后一排。”
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白熵是接着方才那个“喜欢”的话题往下说的。他问:“你看到我了?”
“当然。三个班的大课,后面几排没人听的,除了你。”
“这你都知道?”
“你去上过课就知道,低头玩手机和低头看书是两种状态。”
“可是那天,你讲完就走了,连个眼神儿都没给我,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注意到我。”
“注意到了。而且,我讲的每一句重点你都记下了。讲课其实也是需要回应的,不只是点名回答那种回应,还有你这种心领神会。”
“所以那会儿你觉得我挺好?”
“嗯,很好,康复训练做得好,学习也认真,我觉得你什么事都能做到,特别……吸引人。”
“吸引到你了?”
“嗯。不过当时我以为你应该会去一附院实习,没想到你能来这儿。”
“我当然要来这儿啦!我对咱们医院有感情。神外救过我的命,康复科把我从轮椅上拽起来,更何况……”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指尖轻轻抚过白熵的眉骨,“还有你。”
白熵坐起来,静静地注视他:“所以你真实的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外婆第一次在你那儿看病,你跟我说外婆心态好,相信我也能做到,让我加油。我当天下午就去康复科了,你说我能站起来,我就能站起来。”
◇ 第38章 三年又三年
白熵难得一天能和周澍尧一起早下班,两人也不急,溜达着往住院楼后面走,商量着去哪里吃饭。
正聊着,白熵余光瞥见,一辆失控的轮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冲过来,他本能地伸手一拽,将周澍尧拉到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去抓轮椅,却不曾想,还没碰到,它自动刹停了。
“吓着你们了吧?”轮椅上的男孩仰着头,笑容灿烂。他高高瘦瘦,看上去骨架挺大,是个成年人的样子,却还是个娃娃脸,稚气未脱。
白熵刚要开口,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你能不能别乱跑啊!”
柳意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白熵,不好意思地笑笑,略带喘息地缓了缓:“白主任。”
“你病人?”白熵问。
轮椅上的男孩抢答:“我叫黄翊飞,您是乐乐姐的领导啊?”
白熵记得这个名字。刚才那点微微的火气倏地消散,故作稳重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这轮椅被我改装过,第一次开,不太熟练。”
“你改装的?”周澍尧一听,蹲下身仔细打量,“电机和控制器都换了吧?”
黄翊飞一听是个同道中人,立刻来了精神:“对!还定制了一个新摇杆,反应快多了,转弯特别灵敏!”
周澍尧笑起来:“一看就不一样,我之前也坐过一阵子轮椅,也算老司机了。”
“给你试试?”说着,黄翊飞竟直接站起来,把轮椅往周澍尧面前一推。
“哎——”白熵一句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周澍尧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上轮椅,一个加速冲了出去。
白熵无奈摇头,柳意乐在一旁嘀咕:“这么小众的赛道也能遇到队友……”
杨朔从行政楼出来,拐了个弯,直接走到他们面前:“黄翊飞!老远就听见你跟这儿喊!”
黄翊飞一见他,眼睛立刻弯起来,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杨朔走近,故作严肃道:“周澍尧你像不像话,让病人站着,你玩儿人家的轮椅!起来给我坐会儿!”
黄翊飞重新坐回轮椅,问:“小杨主任怎么还不下班?”
杨朔脱口而出:“等穆主任下手术。”话一出口,又赶紧补上一句,“呃……我之前说要请他吃顿饭的。”
“是我认识的那个穆主任?”
“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他挺恐怖的。”黄翊飞撇撇嘴,心有余悸似的。
杨朔哭笑不得:“他哪里恐怖了?”
“你不知道,他在病房可严肃了,说话声音又轻,得竖着耳朵听他说了什么,我每次见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哪有这么夸张!”
“真没夸张!有一年暑假来复查,在门诊,他把听诊器放我身上,然后面无表情,冷冷地问我,‘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我当时真是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那俩月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家复习预习,就怕寒假再来他又问我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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